警察和混混不见得就是死对头,但他俩大概是命中注定的。路之正知道江树找人算过,他俩五行相克八字不合命里犯冲,水火不容说不上,冤家路窄倒是当得起。
自从路之正来了这个辖区,江树打架是他出警,惹上醉鬼是他出警,店里扫黄还是他出警。路之正曾不完全统计过,他和江树一个月的见面次数比所里同事见对象还多,每一次都没什么好事。
后来路之正去了刑侦,江树也老实了一段时间,他们也有过一段平和相处的日子,再后来又是漫长的剑拔弩张和尴尬期,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心平气和说过话,直到江树来见了他最后一面。
再后来,是那一则警情通报。
江长青,原属桐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遭意外全力抢救无效因公死亡,年仅35岁。
那天队里刚结了个跨部门的大案,路之正收工回队里还没来得及感受庆功的氛围,就被这晴天霹雳般到一纸噩耗砸懵了。案子由刑侦支队接收,第二天转到上级了,市局开了两天会,放出来的结果就是这几个字。
原来一个活人就只值这几个字。
他和江树认识五年,关系一般。
可他的心脏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第五天的时候烈士评定下来了,追授一等功,第六天的时候他在新闻上看到了熟悉的照片,却不是他熟悉的名字,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第七天的时候……他出门被车撞死了。
“叮——”
一声脆响将他拉回现实,是他订的闹钟,挂的水到时间了。
病房里是令人安心的消毒水气味,连均匀洒下的白炽灯都显得干净,窗外静静地停着一朵白云。
时间已经是傍晚,从江树在他面前倒下开始算,到现在已经睡了十个小时,他睡得很安静,路之正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很轻,平缓但稳健,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点滴一滴一滴地响。
好安静,路之正觉得自己的感官久违的清晰,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好像冻僵的鱼在温水里化冻,血液开始流向指尖。
现在真的是三年前。
他还活着。
江树还活着。
躺在床上的青年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身上已经打理得很干净,没有泥土也没有血迹,路之正安静地端详着他。
病房里的空调开得有点冷,路之正抱着手臂打了个哆嗦,怀里似乎还有那具躯体被他抱着的触感,不僵硬也不冰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鲜活的体温和伴着呼吸的轻颤,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应该是来自头发。
这混子这会留的是千禧年间漫画里的长发花美男发型,漂成非主流的白金色,不难看出在头发护理上下了大功夫,漂到八度的头发几乎没有干燥分叉,柔软地趴在脸边。
路之正手欠伸手把他额前的发丝从纱布上拨开,手感像是什么小动物的毛发,他又抬手薅了把自己的头发——有点扎手,发量很健康,不愧是三年前。
大概是因为常年不见太阳的吸血鬼作息,江树很白,此时更是有些不自然的苍白,白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好像下一秒就要变得透明消失似的。
但他只是睡着了。他在呼吸,心脏在跳动,路之正能看到他的睫毛轻轻颤动。
在他第二十次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的时候,床上的青年睁开了眼睛。
青年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还没有开机,一双清澈的桃花眼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漠然。
“……你是?”
“…………”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察的警惕,路之正好像中了一枪似的,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缺氧似的,说不出一句话。
他还在看着他,路之正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两人安静地对视了半分钟。
青年的表情缓缓解冻,终于轻轻吐了口气。
“我还说是谁呢,稀客啊。”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变成了路之正再熟悉不过的腔调,眼尾弯成了一个轻浮的弧度,“好久不见,都没认出来,怎么轮到日理万机的警察同志来看我……”
路之正眼泪倏地就从眼眶里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