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掌声逐渐落下。冰晶灯中的火焰变暗,只留下天花板月光与舞池银纹。四根前行之针停止转动,各自在勇士脚下形成一小圈光。乐台上传来大提琴第一道低音,随后是弦乐、竖琴与很轻的钟声。
开场舞开始。
芙蓉先动。她与罗杰的第一步几乎没有过渡,银白裙摆已经沿舞池展开。布斯巴顿的舞蹈训练显然不以“避免踩到对方”为最低标准。她每一次转身都准确得像音乐原本从动作里产生,手臂、肩颈与裙摆形成流畅而华丽的线条;罗杰在练习中大概接受了足够严格的指导,虽然目光仍有一半停在芙蓉脸上,却没有因此忘记任何一步。他们经过礼堂中央时,银白与深蓝交错,像一阵穿过冬夜的风。
克鲁姆与赫敏的风格完全不同。克鲁姆的动作并不轻,却稳,落步时带着运动员对距离近乎本能的控制。他很少做多余转动,只在需要时抬手,让赫敏从臂下经过。赫敏最初肩膀略微僵硬,第三个小节以后便松开。她没有芙蓉那种从小形成的舞会技巧,却记得节拍,也信任克鲁姆不会让她在转身后失去位置。蓝紫裙摆在暗色礼服旁一次次展开,像夜色里短暂盛开的花。
哈利与金妮努力完成一支不造成国际事件的舞。
第一圈比他们预想得顺利。金妮确实会跳,甚至比哈利更清楚开场曲里的节拍变化。哈利只需要记住麦格教授教过的基本方向,不要在经过另一对勇士时突然改变路线。第二圈时,他从塞德里克肩后看见西西莉亚的银蓝裙摆,目光慢了半秒,脚也随之停顿。
金妮及时在他鞋尖落下以前把脚移开。“你看错方向了。”
“对不起。”
“如果你要看她,”金妮低声说,脸仍然因为紧张发红,语气却出奇镇定,“可以等我们转到那边再看。现在转头会撞上克鲁姆。”
哈利看了一眼近在不远处的克鲁姆,认为这是一个比掩饰更值得接受的建议。“你不介意?”
“我比较介意被你带着撞上他。”
金妮说完自己先笑了。哈利也笑起来,接下来的步伐反而轻松一些。他仍会在旋转经过舞池另一侧时寻找西西莉亚,却不再忘记自己正与金妮跳舞。金妮在他第三次准确完成转向以后很轻地说了句“就是这样”,仿佛她才是被迫带领一位勇士完成比赛的人。
塞德里克与西西莉亚从第一步开始便没有出错。
最初几个小节里,西西莉亚仍然能够清楚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左脚后退,侧移,并拢;跟随塞德里克的肩膀改变方向;在第四拍以前完成半圈转身。礼堂比练习教室大得多,地面没有裂缝,也没有桌角与钢琴凳。音乐来自真正的乐队,节拍比旧留声机更清晰。所有条件都使准确变得容易。
她没有看脚。
塞德里克的手稳稳落在她肩胛下方,力度并不明显,却足以在每一次转向以前给出方向。他今晚没有在她长久注视时忘记拍子,只在两个人第一次经过礼堂中央时低声问:“裙摆还好吗?”
“没有踩到。”
“德拉科会满意。”
“他已经检查过。”
“鞋呢?”
“也检查过。”
“那么我没有剩下的工作了。”
“你要跳舞。”
“对。”塞德里克说,“差一点忘了。”
西西莉亚嘴角又出现了一点很浅的笑。
塞德里克看见了。与门厅里那些因为她走近而停下交谈的人不同,他没有因为这点笑意忘记自己准备说什么,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只带着她完成下一次旋转,在裙摆从两人之间落下时轻声说:“练习时你没有笑。”
“练习时有桌子。”
“所以今晚比较好?”
“目前没有东西需要避开。”
话音刚落,罗杰·戴维斯在前方结束一个幅度过大的转身。塞德里克立即缩短一步,改变原本路线。若在最初练习时,西西莉亚会按照舞步图继续向后;今晚她甚至没有看见罗杰,只从塞德里克手掌与肩膀的轻微变化里知道方向已经改变。她随他向左移开半步,两个人从芙蓉与罗杰身侧平稳经过,裙摆边缘只在空气里短暂相触。
“现在有了。”塞德里克说。
“但我们没有撞到。”
“因为你没有坚持正确。”
“你也没有。”
他们的舞步在那以后真正离开了练习时的次序。
不是出现错误,也不是忘记动作,而是西西莉亚不再逐一确认每一步属于哪一段。音乐抬高时,塞德里克带她向舞池外圈展开;弦乐落下,他们便沿中央银纹收回。她能够感觉他的下一步,却不再把那种感觉翻译成左、右、后退或旋转。手掌、肩膀、衣料与彼此重心之间的变化比语言更早抵达,她只需要跟随,又在某些时刻让自己的动作成为他可以跟随的方向。
第三圈经过温白色前行之针时,地面光芒沿她裙摆升起。银蓝轻纱在转身中完全展开,像一朵由薄冰与月光形成的花。编发下未被束起的长发随旋转浮起,在塞德里克手臂外侧掠过,几缕发丝被风带到肩前。西西莉亚没有去整理。她的目光仍停在塞德里克脸上,平静,却不再像练习时那样专注得近乎审视;那里面多出一种很轻的、甚至连她自己也尚未辨认的放松。
礼堂里许多人忘记了交谈。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西西莉亚。霍格沃茨学生见过她坐在斯莱特林长桌、走过教室与长廊,也见过她在万圣节巨怪之后站在血雾消散的地方,见过她让雨停在魁地奇球场上空,见过她在火焰杯选出第四名勇士的夜晚令一位傲罗头顶浮出黑魔标记。布斯巴顿与德姆斯特朗学生抵达不久,却已经听过太多关于格林德沃的传闻。许多落在西西莉亚身上的目光总在询问她是什么、能做什么、来自谁,又会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