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从她的反应已经猜到了答案,可亲口证实,亲眼看到她点头承认,那种冲击力依然是毁灭性的。
被歪曲的“真相”,也是基于事实的“真相”。
他的妻子,确实有过那样不堪的、超出他想象的过去。
陈秀才的手僵在半空,帕子上的水滴落在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看着玉罗,看着这个他深爱着的、以为纯洁无瑕的妻子,心中那片刚刚被她点头承认的“事实”所污染的荒原上,又骤然掀起了更猛烈的风暴——愤怒,对被欺凌的她的愤怒,对施暴者的愤怒;剧痛,为她的遭遇而痛彻心扉;迷茫,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肮脏的过去;还有那丝他自己都唾弃的、却真实存在的——恶心感。
不是针对玉罗这个人,而是针对那些施加在她身上的、具体而淫秽的暴行,只要一想到那些画面,他就忍不住胃部痉挛。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玉罗的心沉到了谷底,那微弱的、因他当众拥抱而升起的希冀之火,在这一片冰冷的沉默和丈夫僵直的动作中,再次摇曳欲熄。
果然……他还是嫌弃了……他怎么可能不嫌弃?
自己这样肮脏破烂的身子……
就在玉罗的绝望即将再次将她吞噬时,陈秀才却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玉罗,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咯咯作响。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低的呜咽。
玉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地看着丈夫的背影。
然而,片刻之后,陈秀才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刚才也哭了。
但他看向玉罗的眼神,却不再是最初的复杂难言,而是充满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和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怜惜。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伸出手,不是去擦她的眼泪,而是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握住了她冰冷而颤抖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带着薄茧,此刻稳定地包裹住她的冰凉。
“玉罗,”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看着我。”
玉罗颤抖着,缓缓抬起泪眼,对上了他通红的、却异常清亮坚定的眼眸。
“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要用这些话,凿进她的心里,也凿进自己的心里,“那时候你还小,你无力反抗,你是被逼迫的,被虐待的,被用邪药弄坏了身子!该被唾弃、该下地狱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是张家那些猪狗不如的畜生!不是你!”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对她的心疼,但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温柔而坚定。
“你是我的妻子。我娶你,是因为你是玉罗,是现在这个善良、坚韧、美好的玉罗。你的过去,是你承受的苦难,不是你的罪孽。我若因此而嫌弃你,那我陈文清,还配读圣贤书吗?还配做你的丈夫吗?”
玉罗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痛惜、理解和那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污秽与不堪的爱意,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无法反应,只是怔怔地流泪。
她以为会看到厌恶、唾弃、甚至休弃,却没想到,听到的是这样一番话。
他不是不痛苦,不是不震惊,可他选择将痛苦压下,将理解与包容给予她。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更让她震撼,让她那早已千疮百孔、冰冷绝望的心,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冲垮了所有的防线。
她“哇”地一声,不再是压抑的抽噎,而是放声痛哭出来,猛地扑进陈秀才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恐惧、痛苦和绝望,都在这场泪水中冲刷干净。
陈秀才紧紧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的孩子,自己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滴在她的发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她最不堪的秘密,她在他面前再无遮掩。
他们的感情,经历了这炼狱般的考验,要么彻底破碎,要么……浴火重生,变得更加紧密不可分。
而他,选择了后者。
尽管前路迷雾重重,尽管流言将如影随形,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握紧她的手,一起走下去。
然而,无论是他还是玉罗,此刻都未曾察觉,刘氏最后那几句关于“婚后三天”的阴毒暗示,像一颗深埋的毒种,已经悄然落入了陈秀才的心田。
在未来的日子里,当玉罗出现某些“异常”,当流言以另一种形式侵蚀时,这颗毒种,或许会悄然发芽,带来新的、更可怕的猜忌与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