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言这趟是送商徵同时也是陪他一起回宁家老宅吃饭。顾家和宁家是世交,顾念言的妈妈和商徵的妈妈从小一起长大,顾念言和商徵在各自妈妈的肚子里就认识了。商徵小时候住在宁家,所以顾念言那时候也把这里当自己家。宁家老宅是一片江南风格的园林建筑,位于闹中取静的老城区,占地面积广阔。假山池塘,回廊漏窗,一步一景。商徵的母亲是名门闺秀,他的父亲是高干子弟,两人在大学相识相恋,毕业之后顺理成章结成门当户对的金玉良缘。可惜命运捉弄,商徵不满四岁,母亲因病去世。父亲辗转各地,忙于公务,祖父祖母去世得早,商徵是在外公外婆膝下长大的。由于怜惜他幼年失恃,外公外婆对其堪称溺爱,舅舅家的好几个表弟表妹,加起来都没有他一人得宠。长于巨富之家,又受尽偏爱,所以商徵的整个青少年时期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离经叛道,无法无天。在二十几岁的某一天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这样继续下去,他的性子才慢慢稳下来。经过几年的沉淀,变成了如今这副斯文有理的模样。老人家见到小辈关心的无非四个字,成家立业。商徵刚好处于而立之年,事业方面外公外婆并不过问,只关心他的个人问题。“外公,我喜欢男人,结不了婚,也生不了孩子。”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作对比效应,核心定义是:同一事物,放在不同参照物里,人的判断、感受、评价会完全不一样。换言之,用更差更极端的事物做对比,普通的缺点、小错误会被弱化、更容易被包容。荒唐事做多了,性取向属于“另类”范围这件事放在商徵身上,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亲耳听到外孙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宁老爷子夫妇俩的脸色僵硬了片刻。但也只是僵硬了片刻。两人四目相对,欲言又止,表情在最初的僵硬之后几经变换。“小徵,你的意思是,你喜欢男孩儿?”外婆跟商徵确认,“不喜欢女孩儿?”“是的,外婆。”商徵干脆爽快地承认。“那……”外婆自行把这件事消化完,对商徵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儿,你跟我说,看咱们相熟的人家里有没有合适的,我让人帮你留意着。”顾念言惊叹于老两口强大的接受能力,心道这其中商徵至少有九成功劳。“念言,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外公忽然问。顾念言一怔,回答:“外公,我喜欢女孩儿。”宁老爷子闻言点点头,有些遗憾的模样。顾念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看了眼商徵,心里“靠”了一声。后者却一点儿不专心,一边应付长辈一边低头玩儿手机。商徵手机上是私家侦探发来的一份个人资料,文件有些大,接收过来花了一些时间。是一份pdf,排版漂亮,插图清晰,一共136页。开头就是身份证的彩印照片,证件照上的人看上去比现在稚嫩一些,但已足够吸睛。“小徵,跟你说话呢,看什么呢?”外婆不满商徵的敷衍。“哦,学校发的开会通知。”商徵关掉手机倒扣在海黄茶几上,“外婆你问我什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顾念言说。商徵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冷淡的背影,那张让人见了之后就很难忘记的脸,还有那双抓牌的手。他勾起唇,答:“外婆,我有喜欢的人了,不用你们帮我牵线。”芽庄奇楠包厢里暖黄的灯光压得很低,酒气和香烟的味道在空气里乱窜。十八人座的圆桌,转盘上卖相上乘的的菜品没怎么动过,桌上的分酒器却已经重添一轮。许南云的顶头上司端着酒杯起身,绕着圆桌走到主位一侧,腰弯出一个过于客气的弧度:“王总,这笔业务我们行里一路绿灯,后续有任何需求,您随时开口。”主位上的男人用肥厚的手指夹着烟,笑着抬手虚按一下:“刚喝过一轮,让我缓缓。”上司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但很快自己调整好。他看向许南云:“南云,你过来。”许南云只得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走过去,站到上司身边,双手执杯:“王总,后续对接我会全程盯着,保证顺利进行不出查错,您可以放心。”面对许南云,王总的态度软和很多,他站起来,端起酒跟许南云碰杯。许南云刻意将自己的杯沿往下倾,王总又腾出一只手托住他的杯底往上抬,指头碰到许南云的手,笑着说:“合作这么久了,南云你办事我一向是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