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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仔（第1页）

虎子考上县一中那天，秀莲正在办事处跟人签合同。办公室的门被少安一把推开，手里举着个信封，上气不接下气："秀莲！虎子！考上了！全县第八！"

秀莲笔尖一顿，抬起头来。对面坐着的采购经理也愣了愣，笑着摆摆手："孙厂长，你忙你的，合同改天签。"

人走了，秀莲才站起来。她接过少安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看着上面盖的红章和"第八名"三个字，手指轻轻摸了摸纸面，半天没说话。少安看着她的脸，她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嘴角翘着，把那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全县第八，"秀莲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发紧，"比咱村田福堂家那大小子当年考得还好。虎子争气。"

她走到隔壁屋，虎子正在那写暑假作业，恬恬和梁娃趴在他旁边拿蜡笔画画。秀莲把通知书往虎子面前一放，什么都没说。虎子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然后猛地蹿起来抱住秀莲的腰："妈！俺考上了！俺能念县一中了！"

秀莲拍拍他的后脑勺，鼻头酸了酸："能了。妈说话算话，你在县里念初中，妈在这儿陪着你。"

晚上，秀莲炒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洋芋丝，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办事处后面的小厨房里烟熏火燎的，少安在灶前头帮忙添柴，恬恬和梁娃围在桌边等着开饭，虎子把那张通知书摆在桌子正中间，拿了个碟子压住角，生怕谁碰皱了。

吃饭的时候，少安给虎子倒了杯水，举起来："来，虎儿，爹敬你一杯。往后好好念，给你弟弟妹妹们打个样。"

虎子端着水杯，脸涨得通红："爹，妈，俺一定好好学。俺将来要考大学，考省城的大学。"

秀莲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吃肉。考大学的事儿还早，先把初中念扎实。妈给你定了规矩：每天放学先写作业，写完作业去办事处帮妈理理账，早点学着。"

虎子咬着肉使劲点头。

那之后，秀莲在县里租了个正经的门面当办事处，临街的，挂上了"双水村砖瓦厂"的牌子。她在店里摆了样品砖，贴了价目表，还让少安从村里拉了台旧电视机放着，等客户的时候能看。她自己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账本和电话——那部电话是装了厂的，每个月月租不便宜，但秀莲说值，方便联系业务。

开学那天，秀莲领着虎子去县一中报到。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学生，秀莲把虎子的书包带子紧了紧，又给他整了整衣领。虎子比她高了半个头了，下巴上冒出细细的绒毛，站在穿着蓝布褂子的秀莲旁边，显得又高又瘦。

"进去吧。"秀莲没多话，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虎子朝她咧嘴笑了一下，背过身往校门里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秀莲还站在原地，冲他摆手。早上的阳光从校门口的梧桐树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整个人晒得黑了些，可眼睛亮着，嘴角沉着，像是在说"妈在这儿呢"。

虎子扭回头，大步走进了校园。

那年冬天，秀莲又怀上了。第七个。这回她没瞒着，直接跟少安摊了牌。少安当时正在县办事处的后院擦拖拉机，听了这话，把抹布往水桶里一丢，擦了擦手上的油，走过来把手轻轻搭在秀莲的肚子上。薄棉袄底下，那里还平坦着，但少安知道，里头又种下了一颗籽。

"你累不累？"少安忽然问了一句。

秀莲愣了一下。不是"又怀了"？不是"咋这么快"？是"你累不累"。

她看着少安的眼睛。那双眼睛比十年前深了许多，眼角有了皱纹，下巴上的胡茬白了几根。他就那么看着她，眼里头没有抱怨没有惊奇，只有实打实的心疼。

秀莲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笑了笑："不累。俺好着呢。再说了，"她扬了扬下巴，"不就还剩四个么？快了。"

少安把额头抵在秀莲的额头上，闭了会儿眼睛，然后退开一步，转身继续去擦拖拉机。秀莲站在后院门槛上，看着他蹲在地上使劲擦着车轮毂上的泥，冬日的阳光白白地照着他弯下去的脊背。

她摸了摸肚子。那小东西还没动静，但她知道，等再过几个月，又是一条小生命要在黄土高原上扎下根来。

周末回村的时候，秀莲带着恬恬和梁娃下了车，一进院子就看见磊磊领着栋在墙根底下追鸡，丫头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那是秀莲教的，丫头手巧，才十二三岁，针线活儿比村里好些大人还强。栋看见秀莲回来，扔了鸡就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妈！妈！俺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秀莲蹲下来搂住他，又伸手把磊磊也招过来，一手搂一个。院子里晒着新脱的砖坯，金俊山正指挥工人往棚子里搬。空气里飘着煤灰和泥土的味道，灶房的烟囱冒着青烟，少安他娘在里头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

虎子不在。他在县里念书呢，周末补课没回来。丫头在门槛上抬起头，冲秀莲笑了笑："妈，俺给弟们做了四双鞋，你看看合不合脚。"她把手里的鞋底举起来。

秀莲走过去接过来，摸了摸那密实的针脚，心里头妥帖得很。她挨着丫头在门槛上坐下来，梁娃爬到她膝盖上坐着，恬恬靠着她的胳膊。

暮色从东拉河那边慢慢漫过来，把院子里的砖垛、窑顶、还有院墙上那排枯了的牵牛花藤，都涂成温柔的暗黄色。

秀莲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闹腾腾的一群娃娃，忽然轻轻呼了口气。

十年前她躺在平车上，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到头了。十年后她坐在自家门口，肚子里怀着第七个孩子，眼前是五个活蹦乱跳的娃——虎子在县里念书，丫头会做鞋了，磊磊会写自己名字了，栋会抓鸡了，恬恬会背三字经了，梁娃会喊妈了。

她哪舍得死。

院子对面那三孔砖窑的烟囱里，最后一缕青烟慢慢升上去，融进暮色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砖窑照常烧，孩子照常长大，日子照常往前赶。

秀莲低下头，摸了摸肚子。里面那个小的，伸了伸脚。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