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烛的烟在院中盘旋不散,与钟磬声、诵咒声交织成一堵无形的墙,将谪仙院与外界彻底隔绝。院外的人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那日夜不息的乐声,以及偶尔从院墙内逸出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有住在附近的百姓说,那香气闻久了,会做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海之中,脚下是虚空,头顶也是虚空,而远处有一点光,极小极亮,像是一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第一日,无事发生。第二日,依旧如常。
第三日,五月廿九。黄昏。
院中的气氛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变化。天光尚明,西边的晚霞烧得正炽,将院墙染成一片金红。然而站在圆盘上的六人,却同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寒意。那寒意不是从皮肤渗入的,而是从骨髓深处、从某种比本能更深的所在,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香烛的火苗齐齐矮了三分。祭鼎中的长明灯第一次同时晃动,恍若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掠过。云岫的手心沁出了汗,他跳了六年的舞,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他看向对面的同修——那是年纪最轻的青袍少年,名唤鹿鸣。鹿鸣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他没有停,脚步依然精准地落在该落的方位上。
所有人都没有停。六年的训练让他们学会在任何情形下都不停下。
然而天地不听他们的。
当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天色骤然转沉。那不是暮色降临的暗,而是仿佛有人在天幕之上倾倒了浓墨。西边的晚霞被生生吞没,东边本该升起月亮的方位,却没有半分光亮透出。
大风卷地而起。
那风不是从哪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仿佛天地之间所有的风都被某种力量牵引到了这座小小的院落中。谪仙院里悬挂的七彩绸幔被刮得猎猎作响,固定不够结实的几条直接被撕扯下来,在风中如断肢般狂舞。
九九八十一盏香烛,在同一瞬间,拦腰而断。烛焰不是被风吹灭,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命脉,齐齐熄灭。青铜祭鼎中的九盏长明灯——六年未灭的长明灯——也在这一刻黯淡下去。最后一点火光在鼎腹深处挣扎了几下,终是化作一缕极细极淡的青烟,散入风中。
六人的法袍被风鼓得胀起,脚下的舞步再也无法维持。云岫试图稳住身形,却发觉那风竟似乎有重量,压得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之中。
他抬起头,然后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东西。
天,裂开了。
那不是乌云翻涌,更不是电闪雷鸣,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肉眼可见的裂开。晦暗的天幕正中,蓦然出现一道缝隙,缝隙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紧接着,那缝隙向两侧蔓延,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在缓慢而坚定地撕开天幕。
缝隙之中,先是有光透出,然后是色彩——不是晚霞那种人间能见的颜色,而是一种笔墨无法形容的、从另一个世界泄露出来的绚烂。
七彩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不止七色,每一条光带之中又分出无数种深浅不一的色彩,每一道色彩都在流转、翻涌、交织,如同无数柔软的绸缎被无形的手指梳拢着,从天幕的裂缝中倾泻而下,直直地灌入谪仙院中。
在那一瞬间,整座西凛城都看见了。
五里之外,官驿正堂。
国师道潜正端坐于主位之上。他身后是一整幅未经雕饰的雪山沉木壁,木纹如寒冰碎裂,又似命运掌纹,天然带着苍远与肃穆。两名垂髫小童侍立左右,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雪松气息,那是小童手中香盒自然散发的气味,闻之如置身雪后空山,涤荡尘浊与躁意。
太常寺的三位——太常寺卿周介甫、太常博士陈望、协律郎郎沈砚——早已恭敬立于堂下。他们身着严整的绛红官袍,补子上绣着精细的禽鸟,此刻却被那雪山沉木的厚重与雪松的冷香压住了所有纹饰的光彩。周卿的视线垂落在国师座前三尺之地,那片光滑如镜的金砖之上。他能听见自己平稳却异常清晰的呼吸,也能捕捉到身侧陈侍郎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动的袍袖下摆,那衣料摩挲之声轻得几乎不可闻。右侍郎沈砚年纪最轻,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拭,唯恐衣袖的轻响惊破这一室的澄明与岑寂。
三人都明白,今日已是祭天仪典的最后一刻,成败即将揭晓。而这一次,他们再没有失败的余地。
国师并未看他们,只是垂眸望着面前案几上的一只素白瓷盏。盏中茶水已凉,不见热气,只有茶叶静静沉在盏底。他就那样看着,仿佛那茶叶的舒卷,便是天下大势的浮沉。
就在此时,那只素白瓷盏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纹,盏底沉寂的茶叶微微震颤。
国师缓缓抬起了眼帘。
侍立的小童蓦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警觉。三位堂官更是惊疑不定——周尚书的呼吸顿住,陈侍郎下意识攥紧了袍袖,沈砚惊得退了半步,看向骤然阴暗下来的窗棂。
堂外传来急促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短刃的护卫出现在门侧阴影里,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禀国师!城东谪仙院……祭坛有变!天风骤起,吹断香烛,鼎火尽灭——”
他的话尚未说完,一道极亮的七彩光芒忽然从东方天际炸裂开来,透过门窗的缝隙,将整座官驿正堂映照得如同白昼。
国师站了起来。
这不是寻常的天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光意味着什么。十数年的搜求、筛选、训导,六年的等候——那盏茶裂开的细纹,那道从天而降的七彩流光,皆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等的人,到了。
他移步向堂外走去,步履不疾不徐。两名小童无声跟上,仿佛早已习惯跟随师尊踏入任何不可知的迷雾。
当国师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壮景。
东方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那裂缝仿佛是上苍睁开的一只眼睛,正俯瞰着整座西凛城。七彩的流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如同一道巨大的瀑布倒悬于天地之间。那光不是凡俗的颜色,赤者如熔岩翻涌,橙者如落日熔金,黄者如旭日初升,绿者如碧玉沉渊,青者如远山含黛,蓝者如深海凝波,紫者如紫气东来——而每一种颜色的边缘,又幻化出无数难以名状的变调,层层叠叠,交相辉映,将半壁天空染成了一幅灵动流转的画卷。
就在那七彩流光之中,无数的飞鸟从裂缝中飞出。它们的羽色各不相同——赤鸟如焰,青鸟如翠,白鸟如雪,玄鸟如墨——还有更多的、人间从未见过的禽鸟,翎羽上流转着与裂缝中同样绚烂的光彩。它们铺天盖地地朝着谪仙院的方向飞去,翅翼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如同远雷般的轰鸣。它们不鸣叫,只是沉默地飞翔,仿佛某种古老的仪仗,在恭迎着谁的到来。
云层开始旋转,以那道裂缝为中心,缓缓铺展成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座西凛城上空的漩涡。漩涡正中,隐隐约约浮现出无数若隐若现的符文——那是一种在场所有人都不认识、却能莫名感受到其庄严与古老的文字,金光流转,映照在每一张仰望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