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后第三日,楚明允的折子递了上去。
朝会上,刘侍郎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楚明允站在百官前列,将那本账册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连凉州三家粮铺哪日进的货、哪日涨的价、哪日被蝗虫啃了仓,都掐着指头算得明明白白。满朝文武听得面面相觑,几个平日里与刘侍郎走得近的官员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苏世誉站在御史台那一列,等楚明允说完,不紧不慢地出列,附了一本。他只说了三句话:一,太尉所奏属实,御史台已核;二,刘侍郎内侄的粮铺账目另有涂改,牵涉侵吞赈灾银两;三,请圣上彻查凉州三县近三年的钱粮往来。
三句话说完,刘侍郎当场跪了。
李延贞当朝革了刘侍郎的职,着大理寺会同御史台、太尉府三司会审。退朝时,楚明允从苏世誉身边走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苏大人今日可真是——秉公而行。”
苏世誉目不斜视,只当没听见。但楚明允分明瞧见他耳尖红了一瞬。
此事之后,朝中风气为之一肃。刘侍郎的党羽或贬或黜,凉州三县的秋粮减免折子重新拟了,这回经了御史台和太尉府两道关,实打实地发往了地方。楚明允与苏世誉这一“联手”,明面上看是太尉与御史各司其职,私底下却让不少人心照不宣——那两位大人之间的默契,已到了无需言语的地步。
杜越在太医院逢人便说“我表哥和姓楚的这回可把姓刘的收拾惨了”,被苏世誉知道后罚抄了三遍《御史台则例》。秦昭面无表情地陪他抄了一宿,末了把自己那份也递了过去,被杜越一把抱住胳膊喊“秦昭你真好”。
一晃半月。凉州的事渐渐平息,京中的桂花开了二茬,街市上开始卖月饼了。
八月十五,中秋。
这一日京中照例要祭月、赏月、吃月饼、饮桂花酒。《东京梦华录》有载:“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连平日里最冷清的巷子口,这几日也摆出了卖兔儿爷和月光马儿的摊子,红红绿绿地堆了一地。
苏世誉这几日忙得很。刘侍郎的案子虽结了,但后续的文书归档、涉案官员的处置、凉州钱粮的复核,桩桩件件都要经他的手。中秋前一日,他在御史台待到亥时才回府,进门时月亮已经挂在了中天。
小厮端了热茶上来,又递了一张帖子:“大人,太尉府下午送来的。”
苏世誉接过帖子,就着灯展开——上头只有一行字,是楚明允那笔惯常的飞扬行楷:
“明夜戌时,太尉府后园备了酒。苏大人若不来,我就把白露那天的事写进折子递上去。”
苏世誉盯着最后那句看了两遍,唇角微微抽了一下。白露那天的事——还能是哪件事?无非就是碧云寺外他牵了他的手,后来在御史府门前被他在手背上印了一个吻。这人当真是什么都敢往折子里写。
他将帖子折了收进袖中,面上淡淡地吩咐小厮:“明日备一盒月饼,要枣泥馅的。”那人爱吃甜食,他都记着。
那随从应声去了。苏世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没在意。庭中桂花香浓,月色透过窗纱洒在案头,将那张帖子上的字映得清晰分明。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楚明允,你当真是……”
后半句没说出来,只是弯了唇角。
中秋正日,朝中休沐。苏世誉难得睡到辰时方起。
出了苏府,他没有直接去太尉府,而是先绕到城南的市集上。今日中秋,街市格外热闹,卖月饼的、卖花灯的、卖兔儿爷的挤了满街。他走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用目光挑挑拣拣了片刻。随后苏世誉付了钱,接过糖画,小心地包好,往太尉府去。
太尉府今日没有大张旗鼓地过节。门前只挂了两盏红灯笼,阶上洒扫得干干净净。苏世誉到时,守门的一见是他,立刻躬身行礼,一路引着他往后园去。
后园里另有一番景象。沿湖的回廊上挂了十数盏琉璃灯,映着水面粼粼的光。湖心亭中摆了案几,案上搁着月饼、瓜果、一壶酒,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楚明允正靠在亭柱上,手里捏着一只酒杯,远远看见苏世誉走来,便起身相迎。
“苏大人可算来了。”他接过苏世誉手中的月饼盒和酒坛,顺手搁在案上,“我当你还要再迟些。”
“路上耽搁了。”苏世誉将那只包好的糖画递过去,“中秋礼物,不成敬意。”
楚明允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只糖画小鹿。他愣了一息,随即笑出了声:“苏大人送我这个,是嫌我鹿肉吃多了?”
“小和上回说,楼兰的鹿是祥瑞,送人玉鹿是祝人长寿。”苏世誉在案边坐下,语气淡淡的,“我没有玉鹿,糖鹿凑合着。”
楚明允低头看着那只糖鹿,晶莹剔透的,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小心地将糖鹿搁在碟子里,挨着苏世誉那盒枣泥月饼,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替两人斟了酒。
“来,中秋快乐。”
苏世誉接过酒杯,与他对饮了一杯。酒是楚明允备的桂花酿,甜丝丝的,带着秋日的暖意。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饮酒赏月。湖面上浮着几盏莲灯,是楚明允下午让人放的,说是应个景。天上一轮满月,水中一轮倒影,上下交辉,将亭中人笼在清光里。
“刘侍郎的案子,大理寺今日结了。”楚明允率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很,“判了流三千里,家产抄没。他那个内侄倒是嘴硬,扛了三天才招,把刘侍郎这些年贪墨的数目全吐了出来。”
苏世誉夹了一筷子藕片,慢慢地嚼着:“流三千里?轻了。”
“我也觉得轻了。”楚明允将酒杯搁在案上,指尖点着杯沿,“不过大理寺卿说,刘侍郎毕竟没有直接经手赈灾银,都是他内侄假借他的名头在外头行事。按律法,流刑已是顶格了。”
苏世誉没说话,只是又饮了一口酒。月光落在他面上,将那双温润的眼睛映得格外清亮。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凉州那边,新上任的知县到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