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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新朝(第3页)

殿中再次安静了。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被刀切断了一样同时消失。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李承昭身上,等着他如何回应。

李承昭没有反驳。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重新贴着金砖。良久,他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殿下骂得对。臣伪造遗诏,出奔自立,把河北许给虎狼。臣不是人。”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但臣是先帝的亲弟弟。先帝活着的时候,臣做了很多错事。先帝不杀臣,把臣留在洛阳宫城里活着。臣活着,就是为了今日——为了跪在先帝灵前,替先帝做他来不及做的事。殿下,你十六岁。十六岁的天子,能亲征高句丽吗?能替先帝雪耻吗?能替大梁战死的千千万万的将士报仇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的逻辑像一把刀。“臣能。臣活着,就是为了这件事。”

李玄的手指在袖中握紧了。他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确实不能亲征。他连刀都握不稳。

郑覃跪下去。“臣请殿下以社稷为重。”

第二个跪下去的是裴度。他没有说话,只是跪下去。

第三个跪下去的是李忠义。他的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他在洛阳城下战死的弟兄,需要一个能带他们报仇的天子。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太极殿的金砖上,跪倒了一大片素白的孝服。没有人喊“万岁”,没有人称“陛下”。他们只是跪着。跪着的意思很明白——他们不反对太子,但他们需要一个长君。

先帝驾崩前没有留下遗诏,是李承昭最大最大的依仗。

郭崇年没有跪。何崇礼没有跪。崔慎由没有跪。三省六部的长官都没有跪。但他们的人数太少了。少到站在那片跪倒的素白海洋里,像几块不肯沉下去的礁石。

李承昭站起身。他走到棺椁前,面对着跪满一殿的百官,面对着坐在御座侧下方的太子,面对着那方“日月山河”匾。他的脚底还在渗血,血印在金砖上,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棺椁前,像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的线。

“臣李承昭,受命于危难之际,继大统于社稷之倾。”他的声音在太极殿的穹顶下回荡。“先帝在上,臣弟承昭,今日即位,沿用年号永宁,明年伊始,改年号太平。一,立李玄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二,亲征高句丽、渤海,犁庭扫穴,为先帝雪耻。三,先帝旧臣,官职俸禄封爵一切不变。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李承昭指着东边,“当年,汉光武帝刘秀洛水为誓,臣今日效之!”

他从棺椁前拿起那方传国玉玺。玉玺冰凉,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里。他握着玉玺转过身,面对着跪满一殿的百官。

“众卿平身。”

没有人动。那些跪着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在流泪。他们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他们把一个伪造遗诏、出奔自立、引虎狼入疆土的人,扶上了御座。但他们没有选择。太子太年幼了。冠军侯和中书令在千里之外,赶不回来。长安城中没有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除了这个人。

李玄从御座侧下方站起来。十五岁的少年,孝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腰间系着草绳。他看着站在棺椁前手握玉玺的叔父,看了很久。然后他解下腰间的草绳,放在御座侧下方的地面上。他没有哭,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太极殿。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叔父。你欠父皇的,欠大梁的,欠冠军侯和林大人的。你记着。”

他走出了殿门。正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空荡荡的孝服染成淡金色。

郭崇年跪下去了。不是跪李承昭,是跪先帝。他跪在李继乾的棺椁前,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老尚书的须发在烛光下像一堆残雪,肩膀剧烈颤抖。他在心里说——先帝,老臣没有守住您的太子。老臣对不起您。他没有说出口,只是跪着。

永宁二年正月十三,李承昭在太极殿灵前即位。史称“夺诏之变”。

当夜,延英殿。李承昭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卷约法三章的帛书。一,立李玄为皇太子;二,亲征高句丽、渤海;三,不加害先帝旧臣。他提起朱笔,在第一款旁边批了一个字——“准”。朱砂洇入帛纹。他搁下笔。

“传旨。封郭崇年为太尉,何崇礼为司徒,崔慎由为司空。三公之位,以安旧臣之心。”他顿了顿。“传旨相州。冠军侯沈惊鸿,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即日班师回朝。中书令林怀瑾,河北道宣慰使,随军回朝。告诉他们——先帝驾崩了。新帝即位了。约法三章,天地共鉴。让他们回来。”

王进跪在殿中,双手接过旨意。他侍奉了三代帝王,此刻跪在新天子的御座前,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吞了一块冰一样的寒。先帝走的时候,他在延英殿里守着。先帝的手从剑鞘上滑落,落在御案上,落在那个被血洇开的“准”字上。先帝没有说完的话,他听见了——“冠军侯和林怀瑾,辅政。”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出来,李承昭便会知道先帝真正属意的辅政大臣是谁。他们会死在回京的路上。

他把旨意贴在胸口。“奴婢领旨。”

他站起身,退出延英殿。殿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他走在廊下,手里握着那道召沈惊鸿和林怀瑾回京的旨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先帝那只从剑鞘上滑落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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