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覃看着他那双赤裸的、磨得血肉模糊的脚,沉默了很久。“庶人。老夫问你一件事。伪造遗诏,是不是你做的?”
“是。”
“出奔自立,是不是你做的?”
“是。”
“把河北许给渤海和高句丽,是不是你做的?”
李承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郑覃点了点头。“老夫知道了。”他站起身,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只是走出了侧殿。
第二个见的是户部侍郎裴度,河东裴氏的子弟,和先帝的母族有姻亲。李承昭见他的时候,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河北三镇收权之后,朝廷可以节省下来的军费开支——每年数百万贯。他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指给裴度看。“裴公。河北收回来的赋税,加上节省下来的军费,每年可以多出这么多钱。这些钱,可以用来修水利,可以用来减赋税,可以用来养兵。用来亲征高句丽。”裴度看着那卷纸,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李承昭。“庶人想要什么?”
“承昭不要任何官职,不要任何爵位。承昭只求裴公在朝堂上说一句话——国赖长君。”
裴度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卷纸推回去。“老夫不说这句话。但老夫也不说反对的话。”他站起身,走出了侧殿。
第三个见的是禁军左卫将军李忠义——李继乾东征时的前锋大将,收复关东三十七城的功臣。李承昭见他的时候,没有绕任何弯子。
“李将军。先帝东征,你是前锋。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你打过。你手下的兵,有多少死在他们刀下?”
李忠义的手指在刀柄上猛地收紧。“末将手下的兵,死在渤海硬弓下的有数百人,死在高句丽武士刀下的有数百人。末将的副将孙安,在洛阳城下被高句丽人一刀劈开了肩胛,抬下来的时候血把担架都浸透了。他没死,但右臂废了。”
李承昭看着他的眼睛。“李将军。太子年幼,他不会亲征。冠军侯在河北,林怀瑾在河北,他们赶不回来。长安城中,没有人能带着你替死去的弟兄报仇。除了我。”
李忠义的手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他没有说话。但李承昭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仇恨,是替弟兄报仇的渴望,是一个武将在灵堂里跪了数日之后终于看到一条出路的释然。
正月十三,朝会。太极殿里素白一片,白色的幔帐从殿顶垂落,白色的孝服铺满金砖。李玄坐在御座侧下方——他不是天子,还没有举行登基大典,只能以太子身份监国。十五岁的少年穿着孝服,腰间系着草绳,面容苍白,眼窝深陷。父皇驾崩后他几乎没有睡过,每天夜里守在灵前,白天在偏殿批阅紧急奏折。他不懂朝政,但他知道父皇是怎么做的——父皇批奏折的时候,会把每一本都从头到尾看一遍,会在重要的地方用朱笔圈出来,会在末尾批一个字。他学着父皇的样子,一笔一划地批。批得很慢,但批得很认真。
太常卿郑覃出列。“殿下。先帝驾崩,社稷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臣请殿下早正大位,以安天下。”
李玄刚要开口,另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臣,有本奏。”
所有人回过头。李承昭站在太极殿门口,依然穿着那身素白的孝服,赤着脚。脚底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脚底渗出来,在金砖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他走进殿中,跪在李继乾的棺椁前,额头贴着金砖,然后直起身。
“殿下。臣李承昭,有本启奏。”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李承昭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太极殿的金砖里。
“臣奏三事。其一,先帝驾崩,太子年幼。社稷危殆,宜立长君。臣请殿下以社稷为重,效法前代,立长君以安天下。其二,渤海、高句丽,背信弃义,助逆为虐,杀我将士,辱我国威。臣请以长君之名,率师亲征,犁庭扫穴,为先帝雪耻,为阵亡将士报仇。其三,先帝旧臣,皆社稷之臣。臣请长君即位之后,一应旧臣官职、俸禄、封爵不变。不加害一人,不株连一人。”
他将帛书举过头顶。“臣与诸公约法三章,天地共鉴。”
殿中鸦雀无声。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后排涌到前排,从前排涌到御座前。“国赖长君”四个字,在太极殿的梁柱间回荡。郭崇年的脸色铁青,想要出列驳斥,却被身后的何崇礼拉住了袖子。何崇礼是户部尚书,三朝老臣,满头白发。他压低声音。“郭公,你看。”
郭崇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殿中那些窃窃私语的官员,有很多是他认识的——是先帝提拔的人,是跟着先帝东征的人,是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参与党争的人。此刻他们交头接耳,目光在李承昭和李玄之间来回游移。郭崇年忽然明白了。李承昭要的不是这些人支持他——他要的是这些人不支持李玄。不支持,就够了。
李玄登基那是理所应当,但是,他们要是支持李承昭登基,那就是从龙之功,这性质,可不一样。
李玄坐在御座侧下方,看着跪在殿中的叔父。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十五岁的少年被推到悬崖边上时、努力让自己站稳的倔强。他开口了,声音清亮,还很稚嫩,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
“叔父。你说国赖长君。孤问你——先帝东征时,叔父在干嘛?先帝在洛阳城下血战时,叔父在干嘛?先帝在泰山顶上祭天时,叔父在哪里?先帝打的是谁,叔父心里没有数吗?”他看着李承昭,“叔父在洛阳宫城里,被先帝软禁着。因为叔父伪造遗诏,出奔自立,把大梁的河北许给了虎狼之邦。叔父今日跪在先帝灵前,说‘国赖长君’。叔父——你拿什么脸说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