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太祚。高句丽是大梁的藩属。朕即位时,高句丽王遣使来贺,上表称臣。朕给了高句丽册封,给了高句丽岁赐。你们是怎么回报朕的?你们派了一万骑兵,替伪梁打朕的长安。你们在洛阳城下,杀了朕多少士卒?你们的高句丽武士,在宫城前打到最后一个,宁死不降。你们的武士是勇士,朕敬重勇士。但你们的高句丽王,不是勇士——他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陛下要杀便杀,高句丽的武士不怕死。”
李继乾看着他,看了很久。“朕不杀你。朕放你回平壤。你回去告诉高句丽王——他欠朕的债,朕记着。伪梁灭了,关东收复了,河北马上也要回到朕的手里。等朕把河北收回来,朕会派一个人去高句丽,替朕收这笔债。”
“冠军侯。”
李继乾没有回答。
“冠军侯沈惊鸿,高句丽王听说过他的名字。封狼居胥,饮马北海。高句丽王问臣——这个人,真的像传说中那么能打吗?”他看着李继乾,“臣现在知道了。他比传说中更能打。但高句丽不怕他。高句丽有辽东。辽东的冬天,比北海更冷。”
李继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刀刃反射暮光一样的表情。“辽东的冬天比北海更冷。但冠军侯是从雁门关的雪地里长出来的。他最不怕的,就是冷。”
“带他下去。给他一匹马,让他回平壤。”
渊太祚被带下去了。暮色中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城门外,玄色锦袍被风吹起一角,像一片从洛阳飘向辽东的乌云。
当夜,御帐。李继乾坐在舆图前,烛火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洛阳拿下了,伪梁灭了,但关东还没有完全收复——汴州、宋州、徐州、兖州、郓州、齐州、青州,河南道的数十座城池,大半还挂着伪梁的旗帜。那些城池的主官、守将,是李承昭在关东经营数年安插的人,他们不会因为洛阳陷落便望风而降。他们会守,会等,会观望。等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从河北压过来,等关东的局势再次翻转。
“郭卿。关东未复的城池,还有多少?”
郭崇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回陛下,洛阳以东,伪梁所置州县的城池共三十七座。其中汴州、宋州、徐州三城最大,守军也最多。汴州是通济渠上的咽喉,伪梁在那里驻了三千人。宋州是河南道的粮仓,伪梁在那里囤了数万石粮食。徐州是淮北重镇,伪梁的徐州守将是崔宁的旧部,手头还有千余人。这三座城拿下来,关东便平定了大半。”
李继乾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洛阳向东移动,经过汴州,经过宋州,停在徐州。“朕从长安出发时,便料到了这一步。伪梁灭了,关东不会传檄而定。朕要一座城一座城地打过去。朕打得起。”
他抬起头,正要继续说下去,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是普通的咳嗽——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咳。他用袖口掩住口,咳嗽声闷在袖子里,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肺腑里撕扯。郭崇年的脸色变了。他上前一步想要扶住陛下,李继乾抬起另一只手,摆了摆。
咳嗽终于停了。李继乾放下袖口。烛光下,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他用手指将那片痕迹捏住,不让任何人看见。
“不碍事。继续说。”
郭崇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臣去传太医。”
“不用。朕说,不碍事。”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看着郭崇年,“继续说汴州。”
郭崇年沉默了一瞬。“陛下,臣是兵部尚书。汴州、宋州、徐州,臣可以和李忠义、马麟商议攻取之策。陛下回长安养病。长安有太医,有——”
“郭卿。”李继乾打断他,声音依然不高,但郭崇年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刃。“朕走到洛阳,离关东平定还差最后一段路。朕不能把最后一段路交给别人走。先帝把江山交给朕,朕替先帝守着。关东是先帝的江山,不是别人的。朕要亲手把它拿回来。”
郭崇年跪下去。老尚书的须发在烛光下像一堆残雪,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陛下,您的龙体——”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郭卿。先帝驾崩那夜,朕跪在灵前,守了一夜。天亮时朕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朕走出灵堂,对等在外面的文武百官说——朕承大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朕说了五个字,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朕没有说第六个字。朕想说,朕怕。朕怕守不住先帝的江山,怕对不起先帝的托付,怕有朝一日到了底下,没脸见先帝。朕没有说。因为朕是天子,天子不能说怕。”
他看着郭崇年。“所以朕不能回去。朕要走到关东的尽头。走到渤海之滨,走到泰山顶上。朕要让天下人看到——大梁的天子,不怕走路。”
郭崇年的眼泪落下来了。老尚书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没有擦。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他侍奉过三代帝王。世宗武皇帝驾崩时他在灵前跪着,看着先帝躺在棺椁里,穿着那身袖口褪色的旧龙袍。他在心里说,先帝,老臣替您守着新帝,您放心。现在新帝坐在他面前,袖口上洇着自己的血,对他说——朕不能回去,朕要走到关东的尽头。他没有守住先帝,他也没有守住新帝。
“郭卿,起来。朕还有仗要打,朕不能跪着。你也不能。”
郭崇年站起身。老尚书的腿在发抖,但他站稳了。
“传令李忠义。明日,兵发汴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