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崤山东(第2页)

贺兰拔领命而去。鲜卑铁甲从宫城北门涌出,在宫城前的广场上列阵。他们是从长安城下活着回来的数百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每个人的刀都崩过口子。但他们还站着。贺兰拔拔出弯刀,刀尖指向北面那条正在涌来的玄色潮水。

“鲜卑的儿郎。祖父在洛阳城里打过巷战,父亲在洛阳城里打过巷战。今天,轮到我们了。”

没有人喊“万胜”。鲜卑人冲锋时不喊口号,只发出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呜咽,像狼在嗥叫。数百匹战马同时起步,马蹄踏碎广场上的青石地砖,朝着那片玄色潮水反冲过去。两股洪流在宫城前的广场上撞在一起。

贺兰拔冲在最前面。弯刀劈开一个唐军士卒的咽喉,刀势未收,反手又捅进第二个人的肋下。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他的弯刀在人群中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带着血。身后的鲜卑铁甲跟着他,像一把钉进潮水里的钉子,钉住了便不后退。但潮水太大了。李忠义的前锋涌上来,马麟的后军涌上来,河东道边军从侧面涌上来。鲜卑铁甲被一层一层地剥落,像一颗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石头,越来越小。

贺兰拔的弯刀崩了口。他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落下的横刀,左手弯刀右手横刀,两把刀在身前交叉。一个唐军校尉冲到他面前,横刀劈下来。他用左手的弯刀格开,右手的横刀捅进对方的腹部。刀身从腹部穿进去,从后背透出来。他拔出刀,血喷了他一脸。他没有擦,因为下一个敌人已经冲到眼前了。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十个?二十个?两把刀都卷刃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右腿被长矛刺穿,血从伤口涌出来,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他终于跪倒在地。两把刀撑着地面,膝盖撞在碎裂的青石地砖上。他抬起头,望着宫城城楼的方向。

李承昭站在城楼上,看着他。

贺兰拔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淹没了后面的话。他的身体往前倾倒,两把刀从掌心里滑落,交叉着插在青石地砖的缝隙里,像两座没有碑文的墓碑。

鲜卑铁甲全部战死。从哈尔和林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这支跟着贺兰家三代人打了七十年仗的铁骑,在宫城前的广场上打完了最后一仗。

宫城门被撞开了,朝廷军涌进去。李承昭从城楼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穿着天子冠冕,冕旒的十二道玉藻在他眼前摇曳,将这座他住了数年的宫城切成十二道碎片又合拢。他走到宫城的正殿前,站住,转过身,面对着涌进来的朝庭军。

“朕是大梁天子。让李继乾来见朕。”

没有人回答他。朝庭军士卒们握着刀,将他围在核心,但没有上前。他们不知道该拿这个穿着天子冠冕的人怎么办——他是天子的弟弟,是先帝的儿子,是伪梁的皇帝,是一个不知道该被称为“殿下”还是“陛下”还是“庶人”的人。

李继乾走进宫城时,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将宫城的琉璃瓦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穿着玄甲,腰间悬着先帝留给他的佩剑,剑鞘上刻着“日月山河”四个字。他走进正殿前的广场,走到李承昭面前,站住。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三步。从长安到洛阳,从兄弟到仇敌,从先帝驾崩那夜到此刻,他们终于面对面站在一起了。

“继乾。你来了。”李承昭的声音很平静。

“我来了。”

“你赢了。”

李继乾没有回答。

“你杀了我吧。我输了,输的人该死。但我要你记住——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沈惊鸿。没有沈惊鸿,你守不住长安;没有沈惊鸿,你打不到洛阳。你坐在长安的御座上,靠的不是你自己,是他。”

李继乾看着他,看了很久。暮色中,李承昭的脸半明半暗,冕旒的玉藻在他眼前微微晃动。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将全部话说出来之后的、空荡荡的平静。

“承昭。你说得对。没有沈惊鸿,朕守不住长安,打不到洛阳。朕靠的是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但你不明白一件事——朕敢靠他,是因为朕信他。朕信他,是因为他值得信。你一辈子都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你一辈子都得不到任何人的真心。”

李承昭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朕不杀你。你是先帝的儿子,是朕的弟弟。你犯了弥天大罪,伪造遗诏,出奔自立,引虎狼之邦入我疆土,把大梁的河北许给渤海和高句丽。每一桩都够你死十回。但朕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是因为朕要让天下人看到——大梁的天子,不杀自己的弟弟。”

“朕夺去你的一切爵位、封邑、名号,废为庶人。你在洛阳宫城里住着,住到死。会有人看着你,你走不出这座宫城。你每天能看到太阳从邙山后面升起来,再从洛水后面落下去,但你再也看不到长安。你就在这里,活着。”

李承昭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流干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冕旒的玉藻在他眼前摇曳,将他弟弟的脸切成十二道碎片又合拢。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皇把他们兄弟俩抱在膝上,指着太极殿外的宫墙说——继乾,承昭,你们看到的这些,不是宫墙,是大梁的江山。你们要一起替朕守住它。父皇,儿臣守不住了。儿臣把大梁的江山许给了虎狼。儿臣不配做你的儿子。

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正殿。冕旒的玉藻在他眼前摇曳,将空荡荡的殿门切成十二道碎片。

六月二十五,洛阳城中的战斗基本结束。伪梁残部或降或逃,渤海的骑兵大部战死在城墙上,高句丽的武士几乎全部战死在宫城前——他们没有投降。渊太祚带来的高句丽武士,人人佩着两把刀,从建春门打到徽安门,从徽安门打到宫城广场,打到最后一个人。最后那个人是个很年轻的武士,二十出头,满脸血污,两把刀都卷刃了。他被数十个唐军围在核心,背靠着宫城的墙,用高句丽话喊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懂。然后他把短刀插进了自己的腹部。不是切腹——高句丽人不切腹。他跪在地上,双手握着刀柄,刀刃横在腹前,慢慢划过去。血从伤口涌出来,流了一地。他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望着东方——那是高句丽的方向。

朝庭军士卒们沉默了很久。他们和北狄打过仗,和叛军打过仗,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宁死不降,自己结束自己的命。

李继乾站在宫城的城楼上,望着广场上那些高句丽武士的尸体。暮色将他们的玄色锦袍染成暗红色,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料哪是血。渊太祚跪在他身后,双手被缚在背后,玄色锦袍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领口的貂皮沾着泥土和血污。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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