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你带二十个人去城北,帮韩世安。二十个人,多一个都没有。你走了,春明门便少二十个人。少二十个人,我替你扛。”他看着张子良。“你扛得住吗?”
张子良用右手握紧刀柄。左肩的血从硬壳的裂缝里渗出来,顺着垂落的手指往下滴。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带着二十个人走下了斜坡道。二十个人,从春明门的城墙上抽调出来,走向城北的巷战。
田七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斜坡道尽头。假肢的裂缝已经彻底裂开了,木茬扎进残肢的皮肉里,血从皮带的缝隙间渗出来,在脚底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他没有低头看。他只是单腿转过身,面朝城下那片还在不断涌来的人潮。攻城梯又立起来了。
他举起刀。残缺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两根手指,握着刀柄。刀尖指向城下。
“放砖!”
城北,玉鸡坊巷口。韩世安的五十人堵住巷口,和贺兰拔的三百鲜卑铁甲绞杀了整整两刻钟。五十人,倒下了大半。韩世安还站着。右手的刀卷了刃,他从地上捡起一把鲜卑弯刀,掂了掂。弯刀比横刀重,刀身弯曲,劈砍时力道更大。他不会用弯刀,但刀就是刀。劈下去,砍中就行。
贺兰拔站在巷子另一端,看着那个左臂吊在胸前、左耳位置空荡荡的汉人校尉。他的三百鲜卑铁甲,被五十人堵在巷子里,展不开,冲不过去。每一次冲锋都被打退,每一次打退都留下几具尸体。巷子太窄了,窄到只能容纳三个人并排。三个人对三个人,鲜卑铁甲的人数优势便化为乌有。而这三个人——韩世安永远站在最中间,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第一个劈下刀。
巷子里的尸体堆得越来越多,鲜卑人的,汉人的,交叠在一起。血从巷口流到巷尾,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流进路边的排水沟里。贺兰拔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洛阳的巷战,我们打了三天三夜。从铜驼坊打到玉鸡坊,从玉鸡坊打到殖业坊。每一条巷子都是用尸体填平的。填平了,后面的人才能走过去。”祖父说这话时,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敲那些再也走不完的巷子。贺兰拔那时不懂。现在他懂了。长安的巷子,也要用尸体填平。
他举起弯刀,刀尖指向巷口。“鲜卑——冲!”
张子良带着二十个人赶到时,韩世安的五十人只剩下了十九个。张子良没有问,只是带着人补上了巷口的缺口。他用右手握着刀,左肩的伤口在奔跑中彻底裂开了,血从硬壳的裂缝里涌出来,顺着左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和巷子里那些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混在一起。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他看着巷子对面的鲜卑人。
“燕云——”他举起刀。身后,十九个人同时举刀。
春明门城楼上。李承昭的最后一次佯攻被打退了。攻城梯被推倒,冲车的撞槌被沸水浇停了第十一次,攻城的士卒从城下退去,像退潮。田七单腿跪在雉堞后面,假肢已经完全碎了,木片、皮带、麻绳散落一地。他用刀撑着地面,望着城下那片退去的人潮。他没有欢呼,没有笑。他只是望着,确认他们是真的退了,不是佯退。
夕阳沉到了城墙以下。暮色四合,长安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轮廓。城北的厮杀声也渐渐平息了。他不知道韩世安和张子良有没有堵住贺兰拔,不知道老坊丁是死是活。他只知道,春明门还在。那面黑色鹰旗还在。
城东高坡上,李承昭望着城楼上那面旗。夕阳将旗面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忽然明白了——沈惊鸿不是在守城。他是在用长安城的城墙,把他拖死在这里。每一天,他折损数百人,消耗数十架攻城梯,烧毁数辆冲车。每一天,长安城的守军也在折损。但他们有城墙,有雉堞,有高处的射角,有整座城的百姓替他们搬砖、烧水、裹伤。他们用砖石、沸水、和命,换他的人命。他换不起。
“殿下。”赵崇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城北暗渠……贺兰将军退出来了。三百人,折损近半。长安守军堵住了巷口,冲不过去。贺兰将军说,再给他一夜,明日黎明——”
李承昭抬起手,打断了他。
“不等了。今夜,收兵。”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夜。明日——”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听到了号角声。不是齐军的号角,是燕云铁骑的号角。三短一长,从北面的旷野上传来,穿透了暮色、穿透了溃退的人潮、穿透了八天八夜的围城。号角声苍凉而悠长,像一万头狼在嗥叫。
李承昭猛地转过头。
北面的天际,暮色中亮起了一条黑线。玄甲,横刀,一人双马。黑色鹰旗在最前方猎猎作响,旗面上被箭矢射穿的窟窿透出天光,像无数颗星辰。鹰旗下,是一个月白色的身影。他骑在马上,骑得很不稳,身体在马背上颠簸着,像是随时会摔下来。但他没有摔。他的手里握着一枚黑铁令牌,高高举过头顶。暮光照在铁令的鹰纹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芒。
林怀瑾。雁门关的半部燕云铁骑。
李承昭的瞳孔猛地收缩。雁门关的燕云铁骑。那是沈惊鸿的老底子,是跟着他从野狼坡打到葫芦谷、从哈尔和林打到北海的人。他们应该在雁门关守北境,应该被新帝带去北巡。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他们出现了。从北面的旷野上涌来,像一条从雁门关倾泻而下的黑色洪流。
周铁柱冲在最前面。额头还包着绷带——那天在议事厅磕头磕破的伤口早就好了,但他没有拆。他说留着,等见到将军再拆。此刻他举着刀,望着暮色中的长安城楼。城楼上,黑色鹰旗还在飘。旗下,有人还站着。
“燕云铁骑——”
一万两千柄刀同时出鞘。刀光在暮光中连成一片。
“万胜!”
马蹄踏碎旷野上的泥土。一万两千铁骑,从齐军的侧后直直切入。不是攻城阵型的侧后——攻城阵型在八天八夜的消耗中已经支离破碎。是齐军大营的侧后,是那些刚刚从城下退下来、疲惫不堪、刀甲不整的溃兵。他们还没回到营寨,燕云铁骑的马蹄便到了。
齐军大营炸了营。溃兵冲垮了营门,冲乱了营寨内的阵列,冲散了还在休整的后军。周铁柱的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凝固的油脂,从侧后一路切向心腹。没有人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八天八夜的攻城,齐军的建制已经被打残了,将领死的死伤的伤,崔宁肩上的箭伤化了脓正在高烧,孙孝义被擒,后军左营的冲车全部毁在通化门下,后军右营的攻城梯全部断在延兴门下。当燕云铁骑的马蹄从背后踏进来时,这支军队便像一座被抽掉了底梁的楼阁轰然倒塌。
李承昭站在高坡上,望着他的军队在黑色洪流中溃散。他的手指在袖中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嵌入掌心。他没有下令撤退,没有下令抵抗。因为已经不需要了。溃兵漫过灞水,向东逃窜。燕云铁骑追过灞水,追入函谷故道,一路追出去数十里。溃兵散入山林,散入乡野,再也聚拢不起来。
李承昭被亲卫簇拥着向东退去。马背上,他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长安城。暮色中,长安城的城墙巍然矗立。城楼上的黑色鹰旗还在飘。旗下,一个白发的身影站在那里。隔着灞水,隔着八天八夜的围城,隔着溃散的大军。四目相对。
李承昭拨转马头,向东。
春明门城楼上,田七还跪在雉堞后面。他听到了号角声,听到了马蹄声,听到了城下敌军大营的崩溃。他望着那条从北面涌来的黑色洪流,望着洪流最前方那面黑色鹰旗,望着鹰旗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在雁门关打了十年仗,从来不会哭。他只是用残缺的左手握紧刀柄,把刀举起来,刀尖指向天空。
城墙上,还活着的守军一个接一个地举起了刀。没有人喊“万胜”。他们的嗓子早就哑了。他们只是举着刀,望着那面从雁门关来的黑色鹰旗,望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