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霜雪打 > 危长安(第2页)

危长安(第2页)

“贺兰拔的中卫骑兵,还有多少人?”

“三千铁甲,一人未损。”

“传令贺兰拔。今日黄昏,他的人从城北下水道潜入。城北的护城河有一处暗渠,直通城内。长安城的舆图上有标注——何进忠走之前留给了孙孝义,孙孝义被擒前留给了郑文康。那处暗渠,守军未必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刀锋擦过鞘口。“贺兰拔带三百人,不要多。从暗渠潜入,摸到春明门内侧。黄昏时,我在城外发动最后一次佯攻,把他城上的守军全部吸引到正面。贺兰拔从内侧杀上城楼,打开春明门的侧门。门一开,全军突入。长安便破了。”

黄昏。春明门城楼上,田七还站着。假肢的裂缝已经从一道变成了三道,麻绳崩断了两根,他用腰带把假肢绑在残肢上。腰带是皮的,比麻绳韧,但勒进皮肉里比麻绳更疼。他没有感觉了。残肢从膝盖以下已经麻木了,像是别人的腿。张子良靠在他旁边的雉堞上,右手还握着刀,但握刀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三天没有合眼、左肩伤口反复撕裂,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老坊丁坐在他们身后的地上,小腿的伤口化了脓,他解下腰带咬在嘴里,用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匕首,把脓血一点一点地刮出来。没有药,刮完了用井水冲一冲,撕一块衣角裹上。他裹完了,扶着墙站起来,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砖,递给张子良。

“小张将军,砖。”

张子良接过砖,放在雉堞上。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老坊丁也没有说话,转身下去搬下一块。

城楼内侧的斜坡道上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不是坊丁搬运砖石的脚步声——坊丁的脚步声是沉闷的、拖着地的,因为他们的腿早就酸了。这脚步声很急,是跑着的。一个守军士卒从斜坡道冲上来,脸上全是血,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人声:“田将军!城北!城北下水道!齐军摸进来了!”

田七的手指在刀柄上猛地收紧。城北下水道。长安城的舆图上有标注——何进忠走之前留给了孙孝义,孙孝义被擒前留给了郑文康。将军早就料到齐王会用这条暗渠,在围城第三天便让人用碎石和铁栅把暗渠出口封死了。但将军也说过,碎石和铁栅挡得住大队人马,挡不住小股精锐。若有人不要命地从暗渠里钻进来,碎石和铁栅拦不住。

“多少人?”

“约莫两三百。全是鲜卑人,铁甲,弯刀。带队的是贺兰拔。”

田七单腿转过身,面向城北的方向。假肢在转身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第三道裂缝彻底裂开了,木茬从裂口刺出来,扎进残肢的皮肉。他的身体晃了晃,张子良从旁边扶住他。

“田将军,你站不住了。我去。”

“你站得住?”田七没有看他。“你的左肩连刀都举不起来。你去了,拿什么打?”

张子良沉默了。

“都别争了。”老坊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从小腿的伤口上扯下那块刚裹好的衣角,血又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他没有看自己的腿,只是把腰带重新系紧,从地上捡起一根挑砖用的扁担,握在手里。“老汉活了五十多年,种了一辈子地。儿子昨天在通化门被流矢射中了肩膀,躺在伤兵营里。老汉替他去。老汉的命不值钱,你们的命还要守城。”

他握着扁担,往斜坡道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田七和张子良。“田将军,小张将军。老汉这辈子没拿过刀,扁担倒是挑了三十年。扁担和刀,差不多长。”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转身走下了斜坡道。

城北暗渠出口。碎石和铁栅已经被撬开了,贺兰拔的三百鲜卑铁甲从暗渠里钻出来,浑身湿透,甲胄上挂着淤泥和水草,弯刀的刀刃上沾着暗渠里的污水。他们站在城墙内侧的一条小巷里,巷子很窄,两侧是民房的土坯墙。夕阳从巷口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兰拔站在巷口,弯刀出鞘。他没有立刻向春明门方向突进——三百人从城北摸到城东,要穿过小半个长安城。街巷他不熟,守军的布防他不熟,沈惊鸿在哪里他更不熟。但他知道一件事:长安城里的守军已经疲敝到了极点。正面攻城八天,箭囊空了,滚木用完了,火油见底了。沈惊鸿把能派的人都派上了城墙,城内的守备必然空虚。三百鲜卑铁甲,在城内横冲直撞,够沈惊鸿喝一壶的。

“走。春明门。”他握着弯刀,走进了巷口的夕阳里。

老坊丁是在玉鸡坊的巷口遇到贺兰拔的。

他扛着扁担,从春明门方向往城北走。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脚印。他没有在意。他在想儿子——儿子昨天在通化门被流矢射中了肩膀,他把他背进伤兵营,交给大夫。大夫说,伤口不深,养些日子就好。他说,那就好。然后他转身回来,继续搬砖。

巷子拐角处,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脚步声。铁甲碰撞声,弯刀出鞘声,鲜卑人低沉的交谈声。他停住了。扁担从肩上滑下来,握在手里。扁担是桑木的,挑了三十年,被肩膀磨得光滑如镜。他握紧扁担,站在巷子中间。

贺兰拔转过巷角,看到了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粗麻布的短褐,小腿上裹着一块渗血的布,手里握着一根扁担。他身后是空荡荡的巷子,没有一个守军。他就站在那里,握着扁担,挡住了三百鲜卑铁甲的路。

贺兰拔没有笑。他在鲜卑草原上长大,见过无数人。有一种人,手里有没有刀都一样。他们的刀不在手里,在骨头里。骨头里的刀,比手里的刀更硬。

老坊丁举起扁担。他没有喊,没有叫阵。他只是把扁担举过头顶,像举着一柄刀。扁担在夕阳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柄真正的刀。然后他冲过去了。

贺兰拔的弯刀劈下来,扁担断了。桑木的扁担,挑了三十年没断,一刀便断了。弯刀劈断扁担,劈进老坊丁的左肩,从锁骨劈进去,刀锋一直劈到肋骨。老坊丁的身体晃了晃,但他没有倒。他用右手握住贺兰拔的刀背——空手握住刀刃,指缝间血涌出来,顺着刀身上的血槽往下淌。他握着那柄刀,不让它拔出去。他的眼睛看着贺兰拔,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干很涩的光。

“春明门……你们进不去。”

贺兰拔拔出刀。刀锋从老坊丁的掌心和锁骨间同时抽出,血喷涌而出。老坊丁的身体终于倒下去了,倒在玉鸡坊的巷口,脸贴着长安城的泥土。泥土是凉的。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春明门的方向。

巷口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世安带着守军赶到了——不是三百人,是五十人。城墙上能抽调出来的极限。韩世安走在最前面,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着刀。他的左耳位置空荡荡的,右耳听到了巷子里的刀甲碰撞声。他转过巷角,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老坊丁,看到了贺兰拔弯刀上的血,看到了那三百鲜卑铁甲。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刀,刀尖指向贺兰拔。身后的五十人同时举刀。五十对三百。在狭窄的巷子里,五十人堵住巷口,三百人便展不开。鲜卑铁甲的优势是人多甲厚,劣势是巷战施展不开。韩世安在雁门关打了十年隘口争夺战,知道怎么用最少的人堵住最窄的口子。

“燕云——”

五十柄刀同时劈下。巷战开始了。

春明门城楼上。田七听到了城北传来的厮杀声。不是攻城的声音,是巷战的声音——刀甲碰撞、惨叫、鲜卑语的呐喊、汉话的“燕云”。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指节泛白。城北暗渠摸进来的是贺兰拔的三百鲜卑铁甲,韩世安带人去堵了。五十对三百。他不知道韩世安能堵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离开春明门。城下的敌军还在攻,攻城梯还架在城墙上,冲车的撞槌还在撞门。他离开了,春明门便破了。

“张子良。”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