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老头反握住他的手,那只枯瘦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记住师父一句话。你想守住一样东西,就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守得住。你自己怕不怕不重要,你得让外面的人看着你的时候,觉得你立在那儿就稳妥了。"
寒玉雨把脸埋在师父的手背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师父走的那天晚上很平静。老头靠在床头,让寒玉雨把床底下那罐桂花蜜饯搬出来搁在膝盖上,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跟你娘酿的那个比还是差了点。"师父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说,
"不过也还行,凑合吃。"
他嚼完那块蜜饯,把罐子盖好递给寒玉雨:
"收好了,以后想师父了就吃一块。"
寒玉雨接过罐子抱在怀里,罐壁上还残留着师父掌心的余温。
他看着师父靠着床头慢慢合上眼睛,白胡子尖上还沾着一点蜜饯的糖渍,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甜的梦。
师父下葬那天,寒剑峰上的雪下得特别大。寒玉雨站在墓前,怀里抱着那罐桂花蜜饯,身后站着几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师弟。
他转过身,用生平最冷最硬的声音说:
"哭什么。剑修流血不流泪。从今天起,寒剑峰的事我管,你们该练功练功,该吃饭吃饭,谁再哭就罚抄剑谱一百遍。"
师弟们被他吼得一愣,眼泪挂在腮帮子上要掉不掉的,看着他们的大师兄站在风雪里,清冷的面孔被雪粒子打得发白,眉眼间那层霜意从眼底一直漫到唇边,整个人像一柄刚从寒潭里捞上来的剑,冷得扎手,没人敢哭了。
从那之后寒玉雨就变成了外面看到的样子,清冷、孤高、不好接近,说话俭省到近乎刻薄,脸上常年覆着一层冰,笑是什么东西他好像很久没学过了。
他被封为剑仙后变得更是冷淡。师弟们敬畏他,同辈的剑修不敢在他面前嬉闹,连仙界的仙君们跟他议完事出来也要长出一口气说"剑仙那一身寒气实在太冻人了"。
没人知道每次议完事回到自己的寝殿,门一关他就整个人垮下来,往榻上一瘫,把脸埋进枕头里装死。
也没人知道他每次去边境平魔潮回来之后,半夜缩在被子里把自己团成一团,后背的旧伤疼得他直抽气,眼泪泡在眼眶里打转,咬着自己手腕的袖子不让自己哼出声来。
这些柔软的、贪甜的、爱撒娇的、会偷偷哭的部分,被他自己一层一层裹进了那座冰山里。
裹得太深太久,久到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那些东西可能早就不在了。
因为他,寒剑峰不断壮大,成为仙界第一仙峰,而他,是仙界最强的剑修,是立在所有人面前那座冷硬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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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雨在溪边站了片刻,月光照着他清冷的面孔,琥珀色的眸子里那种霜意尚未完全褪去。
随着修为的恢复,他的记忆逐渐清晰了些,不再像刚醒时连自己都名字都记的恍惚。
冷淡的外壳也随着记忆重新被他装上,百年来的习惯让他就算忘记了这样做的原因也下意识遵循。
突然,一道血从他嘴角流下,寒玉雨捂着钝痛的胸口,无法抑制的轻咳几声,这具身体所受的伤远比表面的伤口可怕。
远处镇子传来更鼓声,寒玉雨擦去血迹平稳呼吸,转身沿原路往回走。
回到石洞时裴宴还没回来,他躺回枯叶堆上睡好,闭上眼。
裴宴回来时动作仍然很轻,裹着一身夜风的凉意爬进石洞。
他将一个东西放在寒玉雨枕边,随后躺回干草铺上,闭眼睡去。
寒玉雨等他呼吸终于绵长了,才极轻地睁开一道缝。
只见,一小包蜜饯被油纸妥帖的包着,安放在他身旁,正不断散发出甜蜜的香味。
寒玉雨不自觉的睁大了双眼,然后轻笑。
他将头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盯着微乱的头发悄悄又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一旁的裴宴。
月光从洞口透进来,照着裴宴侧躺的轮廓,照着他。。。英俊的眉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蜜饯的甜香让潮湿阴暗的石洞都变得温馨,总之,寒玉雨睡了自从他醒来之后最好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