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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仙(第2页)

他站起来往外跑,跌跌撞撞跑出寒剑峰的护山大阵,御剑往下层赶。

寒剑峰到下层的路他要飞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母亲酿桂花蜜时哼的小调反反复复在耳边响。

他赶到落星镇的时候已经迟了。整个镇子被魔潮夷为平地,房屋倒塌,草木枯焦,地面翻涌着浓重的黑色浊气。

他家的药铺子只剩半面残墙,院子里那几个桂花蜜坛子碎了一地,琥珀色的蜜糖渗进焦黑的泥土里,甜味混着焦糊味刺进鼻腔。

父亲和母亲并排倒在铺子门口,父亲手里还攥着一把断了半截的捣药杵,母亲怀里抱着一个空蜜罐子,像是想用它护住什么东西。

大哥二哥和姐姐的尸首被找到的时候在镇子东头的巷口,三个人背靠背坐成一圈,身体被黑气侵蚀得面目全非,但脊背始终挺着,面朝三个不同的方向。

寒玉雨跪在那片焦土里,手里攥着半块碎蜜罐的瓷片,瓷片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血和蜜混在一起黏糊糊地往下淌。

他没哭,一张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家人。

师父从后面赶上来,白胡子老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蜷成小小一团跪在焦土里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拿袖子给他擦掌心那道血口子。

动作很轻很慢,和很多年前给他擦眼泪擤鼻涕时一样。

寒玉雨转过脸来看向师父,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碎叶子:

"……师父,蜜罐子碎了。"

师父看着他,白胡子颤了颤,把他揽进怀里。

老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的脑袋摁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寒玉雨攥着师父的衣襟,一滴泪都没掉,只是身体抖得停不下来。

从那之后他变得不一样了。

他开始拼命练剑。以前练剑是师父催着他练,他练半个时辰就要偷懒跑去厨房找吃的,蹲在灶台边啃烤红薯,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被师父揪着后领子拎回练功场。

现在不用人催了,他每天天不亮就站在寒剑峰顶的石剑下面,一剑一剑挥出去,冰蓝色的剑气把峰顶的积雪削得漫天飞舞。

练到手腕肿了也不停,练到虎口裂开渗血也不停,夜里回到房里用布条缠一下伤口,第二天继续。

师父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夜里在他房门口搁一碗热过的桂花蜜水。

寒玉雨知道那碗蜜水是师父暖的,但他从来不提,端起来喝了,第二天早上把空碗搁回门口。

师徒俩靠着一碗桂花蜜水维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第二年师父的身体开始不行了。那年寒玉雨十七岁,师父八百七十岁,寿元本就所剩不多,又赶上魔潮爆发时亲自上阵消耗了太多灵力,回来之后一直咳嗽,咳得白胡子尖上常年挂着血丝。

寒玉雨半夜经过师父房门口听见里面压抑的咳嗽声,推门进去看见老头佝偻在床沿上拿帕子捂着嘴,帕子上洇开一片暗红。

"师父,"

寒玉雨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去够师父的后背想给他顺气,

"我去找药——"

"不用。"

师父攥住他的手腕,力道轻得几乎抓不住,老头抬眼看他,浑浊的眼底那点光温和得像将熄的炭火,

"玉雨,你坐下来,师父跟你说几句话。"

寒玉雨跪在床边,把师父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那双手曾经能抵御十万魔军,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师父看过了,"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

"你剑骨已经长稳了,灵海初成,再过几年你就是仙界最强的剑修。"

他喘了一口气,捏了捏寒玉雨的手指,

"师父守了这仙界几百多年,接下来该你守了。你怕不怕?"

寒玉雨看着他师父枯槁的眉眼,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滚了好几个来回才挤出声来:

"……怕。"

师父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牵动着往两边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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