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抓起地上随处可见的干枯秸秆、细木枝。
“第一策,隔地断潮。”
他手脚麻利,将长短不一的木枝、秸秆交错铺在粮垛底部,层层搭出半尺高的架空层。“粮不沾地,地气便上不来。泥土潮气被枝秆阻隔,底层谷粮,自然不会先腐。此法就地取材,营中柴草枯枝遍地,零耗钱粮。”
几名粮草老吏眼睛骤然一亮,快步上前伸手触碰架空的粮垛底部。指尖感受不到往日的湿冷,只有草木的干爽。简单至极的法子,他们守着粮仓数十年,竟从未想过。
人群之中,惊叹声悄然响起。
王翦坐在帅位上,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常年统筹大军粮草,深知露天仓储的难处。历朝军匠、仓吏想过无数办法,或是加盖棚屋,耗费巨量木料人力;或是轮番翻晒,疲于奔命。却没人想到,仅仅用枯枝秸秆架空地面,便能斩断地气潮气。
法子粗浅,却直击要害。
李小豆动作不停,继续演示。他命两名士卒取来厚实麻布,将粮垛顶部层层叠加包裹,又将垛身外侧的麻布扯紧、压实,边角处用碎石压住。
“第二策,封垛挡雨。”
“边关风雨无常,骤雨斜风,最易打湿垛顶垛身。麻布密裹,碎石压边,雨水渗不进去。白日烈阳暴晒,外层麻布也能挡住直晒,谷粒不易干裂变质。”
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讲究排布。他随手指点士卒调整麻布松紧、碎石摆放位置,言语间条理清晰,半点不像临时杜撰。
两侧将官的神色,渐渐从怀疑变成凝重。
两策落地,已然见效。可众人心里依旧打鼓:垛内密不透风,时间久了,内里谷粮闷热,照样会腐坏。
有人当场出声质疑:“少年!垛底架空、外表裹严,内里密不透风,谷粮积热,不出半月,照样霉烂!”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虑。
李小豆闻言,咧嘴一笑,唇角邪意尽显。左耳黑痣又是一热,双耳轻颤,这是奇思迸发的征兆。
“问得好。所以,还有第三策,疏导通风。”
他绕着高大的粮垛行走,指挥士卒在垛体侧面,按照上下错落的方位,留出数道窄窄的通风缝隙。缝隙宽窄、高低,都由他一一敲定,分寸拿捏得极准。
“外封内通。外层挡风雨潮气,缝隙引内外气流循环。热气散得出去,湿气留不下来。三策合一,地气、风雨、积热三大隐患,尽数破除。”
短短片刻,一整座问题粮垛,便按照他的法子改造完毕。
阳光洒在垛体之上,架空离地,麻布严实,缝隙有序。肉眼可见的规整干爽,往日那股腐霉气息,消散大半。
全场死寂。
先是几秒的沉默,随后,轰然的议论声炸开。
粮草主事快步上前,蹲下身反复查验,摸底层、探缝隙、嗅谷香,越查越是激动,对着王翦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将军!神技!此三法看似简易,却句句切中要害!依照此法,粮仓损耗至少减半,经年储粮亦无大碍!”
几名守仓老卒连连点头,脸上满是信服。他们一辈子和粮食打交道,一眼便知这三策实实在在,绝非花架子。
各级军侯、将官彼此对视,神色复杂。原本认定少年是妖人、是骗子的人,此刻再无半分质疑。
真本事,摆在眼前。
帅座之上,王翦缓缓挺直腰背。
他目光沉沉,久久落在场中那名一条白底横护身的少年身上。
昨夜五道密查,查尽一切有形痕迹,一无所获。今日三策储粮,简简单单,却解决了军中数年顽疾。
此人,绝非寻常流民、山野狂士。
胸中有实务,眼底有章法,举止从容不迫,临危不乱。这般见识心性,哪怕是列国世家子弟、名家门徒,也未必能及。
来路依旧成谜,可那份害人作乱的嫌疑,已然淡了大半。
乱世为将,首重实效。能利军、能固本,便是可用之人。
他抬手,全场再度安静。
“三策可行。”王翦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传我将令,全营粮仓,三日之内,尽数依照此法改造。粮草部即刻分派人手,推行全域。”
“诺!”下方将官齐声领命,声震四野。
命令传下,营中士卒立刻行动起来,搬运枯枝、整理麻布、改造粮垛,整座东仓一片忙碌。
王翦的目光,重新落回李小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