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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三部曲 晏书尘篇（第3页）

那天下午他递给她一颗橘子糖，没有理由，就放在了桌角。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放进了笔袋里。后来他陆陆续续给了她很多次糖，每次都放桌角就走。

他不知道她吃没吃——有一次他想看她吃，就故意放了糖之后没走远，站在走廊窗户外面假装看操场。

她从桌洞里掏出那颗糖，撕开了玻璃纸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嚼了两下。他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然后她用糖纸叠了一只小纸鹤放在桌角。

那只纸鹤他后来偷偷拿走了，放在文具盒里。纸鹤的翅膀上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橘子味的好吃。"

那个铅笔字后来被他摸得有点模糊了，纸鹤的翅膀折痕处起了毛边，但他一直留着，夹在初三那本语文书里，后来跟那封回了又没回的信放在一起。

【"即使……也……"·2010年春】

温小七三天没来上学。晏书尘每天早上到教室先看她座位——空着。课本整整齐齐码在桌角，那几颗糖还收在笔袋里。他第三天的时候问了刘杉朝一句"她怎么了"，刘杉朝说"听说家里有事，她外婆走了"。晏书尘没有接话，低头写作业，但那天的字全写歪了，他划掉重写，还是歪的。

第四天她来了。他看到她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很慢，头低着，眼睛红得厉害。坐下之后整个人缩成一团，不看任何人。他的眼睛一直黏在她侧影上，想说什么但是不知道说什么。语文课老师点了他的名，让他造句。

他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说让她能听到的话。他想到前几天刘杉朝说的"她外婆走了"，想到了《爱的教育》里那篇关于卡隆的文章，那些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稳，每一个字都站住了："《爱的教育》里的卡隆让我学会了，即使失去了亲人，也要学会坚强。"

他坐下之后从桌洞里抽了一张纸巾，叠好，压在自己的铅笔盒底下。下课之后他站起来假装去接水，经过她桌边的时候把铅笔盒掀开，让纸巾露出来。他没有回头看她有没有拿，他走到饮水机旁边灌了一杯水，站了一会儿，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纸巾已经不在了。

她的胳膊弯里多了一团揉皱的白色。

那天中午他从家里又带了一颗糖。橘子味的，放她桌角。没有留纸条，没有写任何话。他不知道她当时需不需要糖，他只知道他需要做点什么。

【周五·2011年夏】

中考前的那个周五，班主任在讲注意事项，晏书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温小七的后脑勺上——她今天在低头画画，画了一会儿又擦掉，又画，又擦。他看着她笔帽的尖在她发尾若有若无地蹭过，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笔帽戳了她一下。她没回头。又一下，没回头。第三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放弃，但他的手不听他的——他越过课桌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快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的手被他攥进掌心里，小小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小，骨头是软的，温度比他高一点点。她没回握，但也没抽走，就那么让他握着。他的掌心在出汗，他知道，但他没有松开。他看着讲台假装在听班主任讲话，实际上他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砰，快得他觉得旁边的人都能听到。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松开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她指缝里退出来的时候，拇指在她虎口上蹭了一下，他没控制住那个动作。他不想松开，但他必须松开。他低头收拾书包的时候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因为他手在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周五了，开心"。

他觉得自己说得很傻。但他说完了就走了，没有回头，因为他回头的话她可能会看到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出了教室门他靠在走廊墙上站了两秒，深呼吸了一下。刘杉朝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说：”你脸红了。"他说"滚"。

晏书尘站在走廊里，夕阳从尽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玻璃纸，跟之前每一颗都一样。

他本来想放她桌上的，但刚才一紧张忘了。

他握着那颗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教室。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温小七刚走，她桌上收得干干净净的，笔袋拉链拉着。他把那颗糖放在她桌角，没有压任何东西，就那么放着。

他走出去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她的背影，拐了个弯不见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阳光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斜斜地拉成一条长线。然后他也走了，步子很慢。

那颗糖她后来收进了笔袋里。他后来才知道，笔袋里一共有三颗——一颗是从初二那次开始的，一颗是初四那天的，一颗是这个周五的。三颗糖隔着三年，整齐地躺在她笔袋的夹层里。

他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