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小七把视线从狗移到他的侧脸上。他笑的时候眼睛先弯,眼尾挤出一点细纹,嘴巴后动。那截挡在她面前的手臂还横在半空中,他刚刚收回去,手顺势揣进了校服口袋里。
后来她试过很多次,每次看到路边的狗都会偷偷数五秒。大多数时候狗确实会有反应。她至今不确定这到底有没有科学依据——可能只是因为她盯着狗看了五秒让狗紧张了——但每次想起这件事,她都会一并想起那天早晨丁香花被风吹下来粘在他头发上的样子,和那截挡在她眼前的手臂。
【那只手·2009年秋·周五放学】
初三那年秋天,周五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在讲安全注意事项,温小七在后排发呆,手里转着一支笔,转掉了三次。然后后背被戳了一下——笔帽,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她忍着,继续转笔。
又戳一下。
她咬着牙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发火。每次他戳她她都笑,他肯定觉得她好欺负。她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起来,回头瞪他——
晏书尘把椅子往前蹭了半寸,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歪着头看她。窗外的夕阳从他背后的窗户打过来,把他的睫毛照成浅棕色,嘴角压着一点笑——那种"我知道你要生气但我知道你生不起来"的笑。
温小七张了张嘴,嘴里的"你烦不烦"还没吐出来,她笑了。完全控制不住的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连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还是没挡住。
晏书尘看着她笑,他嘴角的弧度也放大了一点,然后他把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讨什么东西。他平时不是这种姿势,他递东西都是用指尖捏着边角的,今天这个姿势他的手心完全摊开,掌纹清晰可见,中间有一条又深又长的生命线。
温小七看着那只手。她停了两秒。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很小一只,放在他掌心里,连指缝都没对齐,就胡乱地搭着。晏书尘握了一下——五指合拢,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指甲掐进她掌心的软肉里,力道不大,但足够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大概过了三秒、五秒、或者更长,他松开了,把脸转向黑板的方向,什么都没说。
温小七也转回去,把那只手藏进课桌底下攥成拳头。掌心里四个月牙印微微发痒,她低头假装看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见。整节课剩下的时间里她后脑勺都是麻的,像有一根细线从头顶牵到脊柱,每一秒都在被轻轻拉一下。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没敢看他。她收拾书包收得特别慢,把每本书都拿出来又放进去一遍,余光里看到他从旁边经过。他说了一句:"周五了,开心。"语气很轻,像随口说的。然后他走了。
温小七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四个月牙印还没消,像四片小小的花瓣。
那天晚上她写日记。写了三行又划掉了,翻了一页新纸,最后只写了一句话:"他今天握了我的手。四个月牙印。没洗手。"
【"即使……也……"·2010年春】
温小七的外婆去世在初四的那个春天。她三天没来上学。第四天到教室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头低得恨不得埋进桌洞里,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谁都不想看。她甚至不想让晏书尘看到她这个样子——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一旦看到他那张脸,就会哭出来。
语文课。老师让用"即使……也……"造句,点了晏书尘的名。
温小七没有抬头。她趴在自己交叠的胳膊上,听着晏书尘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爱的教育》里的卡隆让我学会了,即使失去了亲人,也要学会坚强。"
温小七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袖口很快就洇湿了一片。她没出声,肩膀也没抖,但眼泪不停地往外涌,热热的,贴在脸上。她听到晏书尘坐下的声音——椅子被推回去,轻轻一下。然后她感觉到桌上多了什么东西。她没有抬头,等了一会儿才把一只眼从胳膊缝里露出来——桌角放了一张纸巾,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他的铅笔盒底下。
那节语文课剩下的时间她一直在流泪,但后来的眼泪不是哭的了,是另一种——像是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出口。她知道晏书尘在看她,因为她的后背被那个目光看得有点发烫。她没有抬头,没有看他,但她把那张纸巾攥在手里攥了一整节课,攥得纸都皱了。
中午的时候她一个人去了厕所洗了把脸,回来之后发现桌上多了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玻璃纸,和之前那颗一模一样,放在她桌角正中间。
她拿起来,没有撕开,放进了笔袋里。那颗糖和之前那颗隔着两年的光阴放在同一个格子,她后来再也没吃过,也没扔。
【最后一节课·2011年夏·中考前】
中考前最后一个周五。班主任又在前面讲话,老生常谈的注意事项。温小七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东西——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枝丫散开,和晏书尘初二课本上画的那棵一模一样。她没有注意到后背被戳了一下。
又一下。第三下。一次比一次轻,像在试探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正要瞪他——
晏书尘的手越过课桌抓住了她的手。完全出乎意料,没有预告,他的手直接穿过了两张桌子之间的空隙,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他的掌心和她的掌心贴在一起,她的手指被他的手指夹住,关节硌着关节。他的手心有点潮,大概是紧张,指节微微发着抖。他没有看她,脸朝着讲台的方向,但耳尖红得发亮。
温小七也看着讲台。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响得全班都能听见,血液涌上来的声音在耳朵里嗡嗡的。她的手在他手里没有动,甚至没有回握。她就让他握着,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她的掌纹里,像水滴在干裂的泥土上。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她的手一直被他握着。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松开了,五指一根一根慢慢撤走,最后是拇指,蹭过她的虎口,力度很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像是不舍得拿开但又必须拿开。然后他低头收拾书包,动作快得反常,书包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说:"周五了。"
顿了一下。
"开心。"
他走了。
温小七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掌心里有他的温度,有他留下的四个月牙印,有一整节课没松开的、汗津津的、紧张又笃定的触感。她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也站起来收拾书包。她收拾的时候发现桌子上多了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玻璃纸,第三颗了。
她把那颗糖拿起来,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笔袋里,跟那两颗放在一起。三颗糖隔着三年排成一排。她拉上笔袋拉链,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夕阳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着走着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平了。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