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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三部曲 温小七篇（第2页）

那天下午的课温小七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在纸上画了一把勺子，画完又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圆，旁边的笔记栏里空了一整页。

后来她自己也试了西红柿炒鸡蛋拌饭。在家做的，她妈妈下班回来看到厨房里多了一盘番茄炒蛋，问她"你做的？"温小七说"嗯"，妈妈说"怎么想到做这个"，温小七说"同学说这样吃好吃"。妈妈没追问，但温小七盛饭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周杰伦·2008年冬】

元旦晚会是全班投票选节目的。温小七投了"唱歌"，因为她知道晏书尘唱歌。她平时听大家聊八卦从来不参与，但那天"谁来表演节目"的投票传下来的时候，她看到晏书尘的名字在唱歌那栏下面，她拿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很小，小到她自己都觉得做贼心虚。

晚会那天教室里灯关了，只留讲台上那盏日光灯。温小七坐在角落剥橘子，橘子皮她习惯剥成一整条不断，剥完盘成一圈放在桌上像一小串弹簧。她听到有人喊"晏书尘上"，讲台上的人清了清嗓子，说"唱一首周杰伦的"。

温小七那时候觉得周杰伦唱歌含着一口痰，不知道有什么好听的。但晏书尘开口的时候她正把一瓣橘子往嘴里塞。

"一盏离愁，孤单伫立在窗口……"

他的声音比说话的时候低，有一点沙，到副歌之前有一个换气他停了一下，然后接上去，用力很轻。温小七忘了嚼嘴里的橘子，橘子的酸在舌尖化开她也没感觉到。讲台上那个人闭着眼唱，日光灯把他的睫毛在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握着话筒的手指节泛白，因为用力。

唱完鼓掌，他从讲台上跳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盘成弹簧的橘子皮掉到了地上。他弯腰帮她捡起来塞进她手里，橘子皮被他捏皱了一点点，然后他说："周杰伦还行吧？"笑了一下，牙齿在灯光下白得晃眼，一闪就过去了。

温小七把被捏皱的橘子皮攥在手心，一直到晚会结束都没松开。那天回家之后她搜了周杰伦所有的歌，下载到MP3里，建了一个歌单。她妈问她"你怎么听起周杰伦了"，她说"同学推荐的"，然后戴上耳机继续听。

那个歌单她后来加了八年。从《东风破》到《七里香》到《晴天》到《搁浅》——每一首都能让她想起元旦晚会那个晚上，日光灯底下的人影，和那只帮她捡橘子皮的手。

【粉笔头·2009年春·初三】

初三的午休变得很奇怪。晏书尘的妈妈让他每周回家吃三次午饭，剩下两天他在教室待着。温小七家里离得远，中午基本不回去，所以那两天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一开始不习惯。两个人隔了三排座位，安安静静的，空气里只有她自己翻书的声音。她趴着睡午觉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睡不实，耳朵里的呼吸声有一半是他的。有一次她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啪嗒"一声——她眯起眼，看到晏书尘站在讲台边，手里捏着一截粉笔头，黑板上有一个白点，粉笔头弹了两下滚到讲台底下去了。

又"啪嗒"一声。又一根，没中。

"你无聊不无聊。"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我扔得特别准。"他捡起第三根，"你看好了。"

那根粉笔头在空中划过一条抛物线，正中昨天那个粉笔印的中心。粉笔灰炸开一小团白雾，留下一个干净的白点。他回头看她，眉梢挑起来，嘴角压着一点得意："怎么样？"

温小七看着他站在讲台上、被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的光照着的样子，觉得心跳又在吵了。她说："你作业写完了？"

他走下来，拖了张椅子坐到她旁边的过道里。她趴着没动，但他坐下来的气流她能感觉到，带着外面空气里一点洗衣粉的味道。阳光从窗户里斜进来正好落在他摊开在桌面上的胳膊上——他太白了，白得能看到手背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纹路。温小七别开眼，脸朝另一侧继续趴着，但耳朵竖着在听他的呼吸。

"你明天中午不来了？"她问。

"我妈让我回家，家里有事。"

"哦。"

她不知道自己那天表情是什么样的。她觉得自己可能是没忍住皱了眉或者撇了嘴，因为她听到他的椅子往后蹭了一点，然后他说："周二就回来了。"

"我又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嗯。"他没揭穿她。但她感觉到他站起来之前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她桌角——她抬头一看是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玻璃纸包着。她已经趴回去了，没拿，也没说谢谢，那颗糖在桌角放了一整个下午。放学的时候她收进了笔袋里，后来撕开吃了，橘子味在嘴里散开的时候她想起那根粉笔头在空中的轨迹——抛物线，刚刚好落在靶心。

【狗的眼睛·2009年春·上坡路】

那天早上温小七坐公交车上学，快到学校那个路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她看到他了。

晏书尘推着自行车往上坡走。书包单肩挎着，歪歪斜斜的，车座后面夹着一个被压扁的面包袋子。他没有骑，因为坡太陡了，他就一步一步推着走，步子不快不慢。那条路两边全是花——迎春花黄得刺眼，一丛一丛挤在路边，丁香花开得正好，紫色的碎花被风吹下来落了他一头。

温小七在公交车到站后跳下来，快走了几步追上他，到距离三五步的时候又慢下来，假装是巧遇。

"早。"她说。心跳快得像刚刚是跑过来的。

他回头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你今天挺早。"

"车早了一班。"她撒谎了，她今天提前了一班车，因为昨天晚上在窗台上看到今天要下雨但其实没下，她就起来早了。

两个人并排走。路边灌木丛里蹲着一只黄毛流浪狗，眼睛亮亮的，盯着路人看。温小七瞟了它一眼，晏书尘忽然伸手挡了她一下——手臂横过来拦住她的视线角度，但没有碰到她。"别看它眼睛。超过五秒它就会咬你。"

"真的假的？"

"真的。狗觉得你在挑衅。"

她半信半疑地又看了狗一眼，在心里默数一、二、三——狗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下巴往地面低了低。她赶紧把视线移开。

"你看。"晏书尘笑出声，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清亮，呼出的气在微凉的春天早晨化成一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