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苏的建筑同蓬州截然不同。整座寨落依丘陵而建,木楼和屋舍错落着攀上山坡,檐角挂着各色风铃。街道两旁的铺面不见招牌,行人往来穿梭,大多顶着毛茸茸的狐耳,尾巴在身后悠悠晃荡,也有异族,倒是不见修士。
见方辛夷有躲他的意思,那人也不恼,朝他们拱了拱手,自我介绍道:“我叫苏弥,你也可以叫我苏九。现任有苏狐族族长的九弟。”
萧绥顺势把方辛夷往自己身边捞了捞,凉凉道:“多谢阁下今日为我们解围,敢问阁下有何目的?”
“哎哎哎,别那么警惕嘛。”苏弥摆了摆手,“我受苏行之托,早早就在入口等你们好多天了。今天不过就晚了那么一会儿,你们要是和我一起进来,又何苦遭那些罪?”
“苏行?”方辛夷一怔。
“是啊。”苏弥点头,“他是我小叔来着。说实话,我都快一百多年没见过他了,这次他忽然从蓬州跑回来,我还吓了一跳。因为讨仙状他回来第二天就被禁足了,他猜到你们会来,就托我来接应。”
“讨仙状?”方辛夷眉头皱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苏弥四下看了看,低声道:“你们这样子不太方便当街说。跟我来。”
他七拐八绕,又是爬坡又是上坎的,将他们领进了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里。门一推开,一股浓郁的花粉香与胭脂气便扑面而来。
楼内光线暖融,四壁悬着铜镜和妆匣。一群衣着艳丽的狐耳姑娘和同苏弥一般穿得骚哄哄的狐耳男子迎上来,纷纷唤他“九少主”。
苏弥抬手止住他们,朝方辛夷和萧绥各指了一下:“不必多礼,给我这两位朋友换一下适宜当下的衣服和妆造。你们懂的。”
方辛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两名狐耳姑娘一左一右地架走了。萧绥那边也不遑多让,几个衣裳比苏弥还花的青年围了上来,连推带请地将他往另一侧引去。
萧绥紧锁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方辛夷客气了几句,被按在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对着镜中自己那张写满了“我不情愿”的脸,干笑了两声。
一通折腾。
方辛夷在妆台前坐了小半个时辰。那些狐耳姑娘手极巧,动作也利落,一面给她上妆,一面叽叽喳喳地夸着她。方辛夷全程闭着眼,只在梳头时睁了一下眼,看见镜中自己眉心被贴了一枚花钿。
是玉兰花的形状。
头发被重新挽起,鬓边簪了一朵白玉兰,花苞半开,缀着银珠流苏。她的眼尾晕开一层绯色,衣裳换上了一件象牙白底子的轻薄广袖裙,外罩一层烟霞色的鲛绡纱,走动时流光潋滟,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碧色丝绦,垂下一枚小小的玉兰花苞状坠子。
她自己照了照镜子,愣了一瞬。旁边一个狐耳姑娘凑过来拍手笑道:“可真像花灵呢!”
方辛夷一听到“花灵”二字,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四季要是知道她在外面穿成这样,不得打断她的腿?
她磨磨蹭蹭地从里间走出来。堂内,苏弥倚在软榻上打哈欠,百无聊赖地抛着一枚银铃,听见脚步声,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来。
方辛夷站到堂中央的那一刻,他手里的银铃“啪”地落在了地上。苏弥猛地站直了身子,那双笑惯了的狐狸眼难得瞪圆了一瞬。
而另一侧的纱幔也同时被挑开,萧绥走了出来。
方辛夷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成了一个圆。
萧绥换了身艳紫色的宽袍,腰间系着金线织的蹀躞带,挂了三四枚狐形玉佩。他平日高束的墨发此刻散了下来,有几缕被编成细小的辫子,缀着银色的铃铛和翠色的珠子,垂在肩侧。眼尾抹了艳红,右眼角下方也被人点了一颗的泪痣。
美得近乎妖异。
“还没完呢,”他身后追来一个狐男,手上正拿着两只狐耳,“您耳朵还没戴!”
“不必了。”萧绥脸色臭得要死。
他站在那儿,堂内气温骤降,好似在场的每个人都欠了他八百年的债一样。偏偏那张脸配上那身艳丽的装扮,又冷又艳,堂中竟无人敢出声夸一句。
最终还是方辛夷“扑哧”笑出了声。
她提起裙摆走过去,钩住他的小臂,扬起面若玉兰的小脸狡黠笑道:“师兄真是佳人倾城,绝世独立。”
“好师兄,听话,我们把耳朵戴上。”
——
方辛夷揉了揉额头上被弹红的那一小块皮肤,没好气地瞪了萧绥一眼,转身去找苏弥搭话。
“敢问这位苏少主,苏行在哪儿?还有那个讨仙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弥撩开堂后一重厚重的帘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跟上。
帘后别有洞天,方辛夷踏出去的一瞬间,视线豁然开朗,一棵老树盘踞在眼前。树下依山势筑起层层叠叠的木楼,檐角相连,鳞次栉比,沿着坡面蜿蜒铺展下去,炊烟与山雾混在一起,在木楼间缓缓游动。
青色的远山在雾气中浮沉,山脚下溪流如练,蜿蜒着穿过梯田与村寨。方辛夷走到栏杆边,往下望去。寨子层层叠叠地延伸到谷底,房屋,石阶,水流和行人,一切都浸润在一种苍润的绿意里。
“你们看。”苏弥在她身侧站定,朝下方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