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镇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可方辛夷心里还有些许疑问。她独自坐在案前,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里把玩着那尊玲珑塔。
塔身不过三寸高,通体以白玉雕成,分作七层,她将塔举到日光下细看,白玉内壁隐隐浮动着极细的纹路,不似雕刻,形似某种花枝。
小芽说,这塔是从鬼市偷来的。这般精纯的法宝鬼市上也会有么?
昨日她同萧绥研究这尊塔时,萧绥说,古神乃(除自封的子绍外)仅有之神,仁心之位,归墟之女,众花之主,曾以自身精血浇灌七种花木,各铸一宝。祂陨落之后,七件法宝也各自不知所踪。
如若真是古神的玲珑塔,又怎么会流落到鬼市里去?
是地脉吗?最近地脉频频波动,那些不知沉埋在何处的法宝,未必不会顺着裂隙流散出来。
方辛夷不由想入非非,如若真是古神的宝塔,那么逼真的梦,会是她另一条命途吗?
若当年她没有送上云芃山,若她在启京长大,现在的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将是另一重人生里不曾有过的事情。
小芽创造的花雨镇以梦占卜,看到的会不会就是这种梦呢?毕竟就算人生走向不同,但外界大事是一致的,确实可以局限性地预见未来。
但是,结香花虽是梦境之花,她从前从未听说过结香花有推演命运轨迹的力量。
方辛夷心里有道声音说,结香花没有,可归墟有啊。
归墟,四海之水归焉,不盈不涸。
天下灵魂,无论仙凡,无论妖魔,无论鬼怪,最终都要回到归墟去,在那一方无垠的水域中洗去前尘,等待下一次轮回。归墟的命簿,记着世间万灵的生死、因果、起灭,连古神自己也不能轻易翻动。
方辛夷心里很乱,她想起入梦前那道飘在耳畔的声音,也不是小芽的声音,那祂究竟是什么?祂为什么要让她看到那样一个梦境?
她抓耳挠腮,有些懊恼这么早把小芽放走了。
试探萧绥是试探不出什么的,她铺纸提笔,打算给父母写信。
雪灾是梦中最急迫的变故,若那梦当真与命簿有几分暗合,今岁北境大雪便不能只当作一场虚惊。她措辞谨慎,让家中父叔提醒朝廷多加准备,如若真有雪灾,此举也能减少受灾程度,不是么?
不一会儿方辛夷便写完了信,搁了笔。
她将信纸吹干,这才从案前站起身来。窗外日光正好,暖融融的一片铺在青砖地上,檐角悬着艾草与菖蒲,风一过便有清苦的草木气飘进来,街市上隐隐传来的锣鼓声与吆喝声。
她探头望了望日头,已近午时。
他们现在在蓬州首府柏淇城,再往南走几日便是有苏了。今日正是端阳,对面酒楼大堂里已经挤满了人,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连掌柜都在亲自给各桌送雄黄酒。
她把手上的墨迹洗了洗,推开房门,溜到隔壁。
门竟然没锁。
方辛夷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狐疑地探进半个脑袋,房里光线昏暗,窗帘只掩了一半,日光被切割成一道狭窄的光带,斜斜地铺在地板上。
萧绥正歪在床上,墨发散了一枕。
他下颌上那道小口已经结了痂,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呼吸轻浅匀长,面容在昏暗里显得柔和了许多。
方辛夷屏着呼吸蹲到他面前,胳膊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她心想,师兄若是不开口气她,他这张脸倒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美得不讲道理。
她悄悄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朝他脸颊的方向慢慢探去。
就在这时,萧绥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还没完全聚焦,带着刚醒的迷蒙,看清是她时也不惊讶,浓重的鼻音闷闷地响起来:“师妹找我何事?”
方辛夷讪讪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头不甘地蜷了蜷,干咳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