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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梦4(第1页)

堂中寂然。

四壁清简,一案一几。窗外雪光映进来,将满室浸成一片温润的银白。方辛夷与萧绥隔案对坐,中间只隔着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方辛夷心思却早就飞远了。她本是备足了一整套说辞来应对悯成仙尊的,甚至反复推敲了整整一路。可谁料想,到了云芃山,见到的不是那位传说中的仙尊,而是面前这位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仙君。

一肚子的筹谋陡然落了空,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她悄悄地扫了萧绥一眼。他正垂着眼端坐着,一副不着急的模样。

方辛夷不由腹诽,装得倒挺老成。

此刻两人隔案枯坐,谁也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口。方辛夷心下有些恼,却也无可奈何。她长在深宫,见惯了察言观色的周旋,可那都是对着比她年长许多的人物。面前这少年,明明同她一般年纪,却莫名让她觉得棘手。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方辛夷余光瞥见门边探进两颗脑袋来。

四季把桐木往前推了推,桐木踉跄了一步,差点绊在门槛上,站稳后回头瞪了身后一眼,又飞快地转回来,面上挂起一个殷勤的笑,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

“公子、贵客,请用茶。”

他动作倒是利索,将两盏新沏的茶分别放在方辛夷和萧绥面前。

方辛夷温声开口:“多谢小哥。”

桐木连忙摆手:“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他说完便要退下,方辛夷却叫住了他。

“小哥且慢。”方辛夷从包中取出一只锦盒,又拿出一只狭长的木匣,一并双手托起,“我此番来,特地带了南疆的雪芽茶,还有一副残谱改制的棋枰,听闻悯成仙尊雅好此物,不知如何交予仙尊?”

桐木接过,露出为难的神色:“您来得实在不巧,仙尊不日前去了昆仑,说是要同各派掌门商议地脉之事,归期不定呢。您可将这些东西放在庄内,待仙尊归来,小的定然转交。若您不急,也可以改日再登门拜访。”

方辛夷听罢,沉默了一瞬,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只轻轻点了点头:“那便劳烦小哥了。”

桐木抱着锦盒木匣退了出去。堂中重新安静下来,方辛夷在心里叹了口气——若是早点来便好了。

萧绥的目光从茶盏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看来您不太信我。”

方辛夷心下一虚,她方才确实疑心这少年是在拿托词搪塞她。她咬了咬舌尖,稳住神色,重新迎上他的目光,端端正正道:“是我的不是。求真心切,仙君见谅。”

“我姓方,家父荣国公,不才蒙恩,得封郡主,忝列金枝之末,封号玉堂,现于宫中随驾。此番来访,确是有要事诚心求教于悯成仙尊,并无旁的意思。”

“荣国公府。”萧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您是须离的学生?”

方辛夷微讶:“仙君认得老师?”

“一面之缘。”萧绥放下茶盏,“归墟的须离少君,能被他收为学生,郡主想必也颇有才学。”

方辛夷听了这话,心头略松了些,正要客气两句,却听萧绥继续道:“不过,若有什么问题是须离少君都回答不了您的,悯成仙尊也未必能答。郡主若只是为解惑而来,恐怕要白跑一趟了。趁天色尚早,我让人送您下山吧。”

方辛夷一滞。她活了十六年,见过的场面也不算少,可被人这么直截了当地赶客,倒还是头一回。她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瞒仙君,玉堂此番登山,是想请悯成仙尊出山,入朝坐镇。”

“何故?”

方辛夷肃然开口:“今上春秋渐高,储君仁厚有余而威重不足。朝中暗流涌动,党争日炽,处处皆有掣肘。天道有常,亦需人事匡扶。若悯成仙尊肯出山,哪怕只在东宫挂个虚衔,便足以震慑一干宵小,稳固国本,此乃济世之举,亦是顺应天道。”

“朝堂之事,与仙门何干?”萧绥面色不改,“谁坐上皇位,都是天道所向。郡主若问天意,天道只管给个结果,从不替人挑贤愚。何况您让悯成仙尊出山辅佐一个庸碌无为的储君,那不是济世,是害民。明君在位,万民得福;庸君在上,苍生蒙尘。这等因果,仙门担不起。”

方辛夷气笑了:“当今储君乃贤德之人,自幼仁厚爱民,去岁黄河水患,他亲赴灾区,与民同食同寝,救活无数百姓;今岁雪灾,又是他力主开仓放粮、调拨棉衣。这等作为,难道还当不起一句明君之相?”

萧绥听了,也不急着反驳。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郡主来我这儿,就是为了争这个的?”

“可惜了,无论您怎么说,结果都是一样的。悯成仙尊短时间之内回不来,即便回来了,也不可能随您下山。您这一趟,注定是白跑了。”

方辛夷秀眉一竖,终于压不住声音里那股恼意了:“仙门所谓的济世,就是这般信命信天,觉得麻烦便推诿卸责?”

她盯着萧绥:“仙君一介仙身,日日饮仙露、食仙草,高高在上,哪懂得什么民间疾苦?您张口苍生闭口大义,可您可曾亲眼见过灾民易子而食、雪地里倒毙人骨的惨状?您也配跟我提民生?”

萧绥不急不缓地抬眼,沉静地接住她的怒气:“郡主也不必把皇家世族说得那么一心为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话可不是仙门编的。今上承位二十载,宫中扩建了三次,太液池边新起的望月楼,单是那一座,便够北境三州赈济三年。此间,人肉之价,贱于犬豕。您若要说民生,不妨先从自家门户看起。”

方辛夷被他堵得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出话头。她当然知道朝中积弊,知道国库空虚、吏治腐败。她抿紧了唇,攥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白。

如若,如若她身居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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