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启京。
雪下了三日,尚未有停歇的迹象。
立政殿内,地龙烧得滚烫,可跪在御案前的太子,后背的冷汗却一层一层在冒。
“……朕将北境三州交到你手上,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
皇帝的声音沉得吓人,太子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大雪封路,灾民涌入京城已有七日,你除了开仓放粮,还做了什么?工部上报的雪棚修建进度迟缓,户部的银两拨出去了,人却不知去向!你身为一国储君,便是这般统筹调度的?”
太子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父皇息怒,儿臣已着人加紧督办……”
“加紧督办?”皇帝冷笑一声,手中的奏折被重重掷在案上,“朕听你这句话听了多少年了!去岁黄河水患,你也是这般回朕的;前年冀州兵变,你也是这般回朕的。太子,你告诉朕,你到底哪一件事办成了?”
“你二弟比你小上一岁,北境军务他亲自督办,半年来边关无一次纰漏。你呢?你连启京城里的灾民都安置不好,朕如何放心将这万里江山交到你手上!”
“父皇……儿臣……”
“住口!”皇帝拍案而起,脚步声在殿中急促地踱了两步,又猛地顿住,“你太让朕失望了。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你哪一点像朕的儿子?”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值守的太监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通禀:“陛下,玉堂郡主求见。”
皇帝目光在殿门方向停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让她进来。”
方辛夷跨过门槛,目不斜视,步态端稳地走到殿中央,朝御座上的帝王行了一礼,又侧身向跪在一旁的太子微一颔首。
她从容开口:“陛下,臣女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皇帝倚着御座,未置可否。
方辛夷便继续道:“北境大雪,非人力可抗。太子殿下开仓放粮、调拨棉衣,此乃恤民之本,并无过失。至于工部雪棚建设迟缓,臣女斗胆查问过,户部拨银至工部时已延误三日,工部拿到银两又逢年关,匠人归乡,人力不足,这才耽搁了进度。太子殿下在奏报中已附了解决方案:从京畿卫所调派戍卒协助搭建,另从邻近州县征召工匠,预计七日之内即可补足所有雪棚。”
她顿了顿,目光抬起,直视着御座上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
“至于户部拨银延误一事,臣女以为,恐非单纯吏治怠惰。殿下已令东宫属官查验,相信不日便有结果。”
皇帝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太子身上,又移回来。殿中沉默了好一阵,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的怒意已经褪去了大半,却仍带着几分审视的冷意。
“玉堂倒是对朝事很是上心。”
方辛夷垂首道:“臣女自幼长在宫中,得天家庇佑,既定为太子妃,臣女便有心为陛下和太子殿下分忧,不敢不尽心。”
皇帝“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抓起案上那份被揉皱的奏折,随手往太子面前一掷。
“你该庆幸,你母后给你选了个好媳妇。”
太子不敢抬头,只是伏在地上,低声道:“儿臣谢父皇教诲。”
“滚吧。”皇帝对着他们摆了摆手,“三日之内,朕要看到雪棚落成的奏报。若再有差池,你知道后果。”
太子连声应是,方辛夷亦再行了一礼,二人并肩退出了立政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的那一瞬,廊下的冷风扑面而来,方辛夷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余光瞥见太子正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手有些抖地擦拭着额角的汗。
“辛苦玉堂了。”太子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方辛夷垂下眼,语气温和:“这是臣女该做的。”
太子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来,握住了她垂在袖侧的手。那手指节宽厚,掌心温热,覆在她微凉的指背上,带着试探般的温柔。
“玉堂,”他低声唤着她,“过了年,你也该十七了吧。等渡过这关,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方辛夷的手在他掌中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她没什么波澜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轻轻抽回了手,拢进斗篷里,朝他欠了欠身。
“臣女谢过殿下心意。请殿下快回东宫吧,臣女有意去拜访老师,恕臣女暂不作陪。”
“孤陪你去。”
“不必了,太傅大人还在东宫着等殿下,殿下快回去吧。”
——
方辛夷穿过宫门,绕过太液池,在皇城西北角一座僻静的院落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