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剩下的粮食呢?”
肖兴德张了张嘴,额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一旁的秦砚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暗暗惊叹。
这批陈年旧账他也翻阅过,里面数据繁杂,条目混乱,稍不留神就会看岔,如果不是细细研究过,是绝不可能随口说出来的。
但穆卿云却只用了短短半天的时间,不仅全看完了,还把每一个数字和年份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肖大人不必急着回答,”穆卿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我还有几件事想请教。”
“大晟十三春,朝廷拨下第二批赈灾银三十万两。这批银子,户部有底账,工部有收据,可到了幽州,账目上写的是‘采购物料、发放赈济’。可我查过当年的采购清单,上面列的石料、木料、粮食,加起来不过五万两。所以剩下的二十五万两,花在了哪里?”
肖兴德已经坐不住了,起身搓着手道:“小姐,这些陈年旧账,下官一时也记不清,不如容下官回去查查……”
穆卿云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还有。”
“大晟七年,幽州上报边军协饷三十万两,说是用于加固边防、采购军需。可我去信问过兵部,当年的边军协饷,朝廷另有拨付,不曾从河工银中支取过一文。那这三十万两,是走的什么账,肖大人能不能也给我解释解释?”
肖兴德脸色彻底变了。
这些多年前的旧账,哪怕是亲历其事的当事人都未必能记得这般清楚,但这位看似文弱的相府千金,却都查得明明白白,甚至记得一字不差。
“穆小姐……这、这都是误会,这些账目已经过去太久,难免会有疏漏……”
穆卿云没有给他继续推诿的机会,毫不留情道:“一次是疏漏,两次是疏忽,多年来次次都有疏漏,肖大人觉得,这话能骗得过我和钦差大人,还是骗得过明察秋毫的皇上?”
见肖兴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穆卿云忽然浅浅一笑,放缓了语气,来了个以退为进。
“当然,毕竟我并无官职在身,只是单纯对于幽州历年钱粮河务有些好奇罢了。肖大人若是不便与我细说,也不必为难,只需向钦差大人一一解释清楚便好。”
“这……”肖兴德一时语塞,下意识看向秦砚。
秦砚明白该到他上场的时候了,于是面色一沉,拿出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不耐烦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本官不关心,本官奉旨督办幽州赈灾河工,只关心这河工能不能按时完工,灾民能不能吃饱穿暖,堤坝能不能挡住来年洪水,至于旁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本官只求能回京交差,对皇上有个交代就行,多余的也懒得管。”
听着这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根本就不给他半点周旋余地,肖兴德汗如雨下,只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秦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全力配合,保证如期完工!”
两人离开刺史府,又马不停蹄地往城外的河堤工地赶去。
马车里,秦砚坐在穆卿云身边,总是忍不住频频偷看她。
穆卿云觉得好笑,问道:“怎么了?秦大人有话想说?”
秦砚挠了挠头:“幽州那些陈年旧账堆积如山,小姐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记得分毫不差?”
“凡事皆有迹可循,河工钱粮往来都有账目留存,按照时间线梳理,重点核对异常款项去查去记,做到心中有数并不难。”
“受教了。”
秦砚点点头,但心里还是觉得,尽管方法可循,但能做到这个份上的,说是天纵奇才也不为过,只可惜……
“小姐若是能入朝为官,必定是宰辅之才。”
穆卿云失笑,摇头道:“只要能整肃吏治,让百姓安居乐业,做不做官又有什么要紧的?”
也是……
名利地位,荣华富贵,她都有了,又何必在意那些虚名,去争那个位子。
“小姐说了这么久的话,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秦砚说着,趁机挪得更近了些,有些刻意地挺了挺胸膛。
“无妨,”穆卿云却摇摇头,“卫凛到底是武将出身,不熟悉钱粮调度和河工细节,容易被那些老油子糊弄,堤坝那边还是需要亲自盯着才能放心。”
“那好吧。”
秦砚有些失落地应了一声,悄悄往回挪了挪。
工地这边的情况跟穆卿云预想中差不多。
那群人虽然表面上答应得妥妥帖帖,承诺会按时备齐物料,抓紧施工,可等到盯梢的人一走,他们暗地里依旧偷偷克扣工人的餐食补贴,还故意拖延物料进场的时间,试图让这河工进度再拖一拖,再藏点私钱。
卫凛看着那工头避重就轻,推三阻四的样子,瞬间火冒三丈,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动粗。
“你们这群王八蛋!敢跟老子玩阳奉阴违的把戏,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