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曲调轻柔,一如扬州连绵细雨敲打菱叶,满是江南温润;曲至中段,音调慢慢沉落,藏着挥之不去的怅惘。
周遭商旅闭目静听,只当是游子远离故土,心生离愁。
无人知晓,弦声里缠绕着北疆王府倾覆的血色回忆,还有五亭桥雨中那场遥遥无期的约定。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赞叹喝彩。贺易初微微欠身,谦逊道谢。
之后众人闲谈四方风土人情,贺易初静立一旁默默聆听,极少插话,始终维持着疏离温和的游方琴师模样。
待到独处舱中,他取出锦袋里的白玉菱花簪。指尖缓缓摩挲菱花边的银丝纹路,脑海不由得浮现五亭桥上那赤诚热烈的少年。
舟船航行数日,抵达河道巡检关卡。戍卒登船,逐一查验往来行人的路引。
不多时,兵丁走到贺易初身前,伸手示意:“轮到你了。”
舱内气氛悄然紧绷。贺易初稳住心神,将伪造路引递了上去。
兵丁对照文书,反复比对相貌籍贯,抬眼打量他,出声盘问:“去往上京所为何事?”
贺易初神色从容,缓缓答道:“在下只是漂泊谋生的琴师,先前在扬州盘桓许久,银两耗费大半,付完船资,囊中已然拮据。此番前往上京,寻访旧友,依靠抚琴度日。”
兵丁凝视他片刻,反复翻看手中文书,隐约觉得哪里透着违和,却又挑不出破绽。
兵丁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又慢慢落到他怀里抱着的琵琶上。
“弹一曲听听。”
不是问话,是命令。
周围几个船客面面相觑。贺易初没说什么,低头调了调弦,随手弹出两个音。
兵丁盯着他的指法看了一会儿。那双手白净、细长,指尖有常年拨弦留下的薄茧——不像习武之人。
“行了。”兵丁把路引递还给他,挥手放行。
侥幸渡过关卡,贺易初心下警钟长鸣:伪造文书终究是潜藏的祸患,越靠近京畿之地,危险只会层层递增。
船只等候放行之际,贺易初远眺后方航道,并未瞧见那伙熟悉的黑衣人所乘船只。
他心中暗自推断:死士只在扬州城内各处陆路、码头定点搜捕,未曾料到他会搭乘这艘漕船北上,一时之间被远远甩开。
可贺易初不敢有半分松懈。幕后权贵势力盘根错节,遍布天下。一旦踏入上京,依旧会落入对方的监视网,往后行事,必须愈发谨慎。
暮色垂落,运河江面浮起厚重雾气。贺易初想起五亭桥别离之时,林续秋满心期盼互通书信的模样。
他取出纸笔,独坐灯下。笔尖悬于纸面斟酌许久,万千心事尽数压在心底。
险境与旧案万万不能落笔,一旦书信流落,极有可能将林续秋拖入风波。
几番思量,纸上只落下寥寥数语:
续秋:
舟行运河,一路江雾漫漫,时常想起扬州的雨。
我路途安稳,不必挂怀。你潜心温习课业,三餐按时,切莫过度操劳,也勿再与令尊争执。
待我抵达上京,安定下来,会再寄信与你。
愿秋闱顺遂。
贺易初
写罢,他将信纸仔细收好,打算途经沿岸城镇时,寻驿站投递出去。
寒凉江风灌入船舱,浸透一身寒意。
贺易初望向滔滔不息向北奔涌的河水。
二十余日水路征途,沿途关卡林立,危机潜伏。江南日渐遥远,而上京那座权力旋涡,正在前路静静等候。(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