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顺河道驶离扬州城。
两岸熟悉的亭台杨柳缓缓向后退去,烟雨依旧连绵,可他的心境,早已不复初遇之时。
贺易初独自立在船头,收起油纸伞,自怀中取出锦袋,静静端详那支白玉菱花簪。
两幅画面在脑海里交替浮现:五亭桥上,林续秋满眼热切期盼的模样;还有北疆王府倾覆那日,漫天浸染的血色。
他心底真切期盼,有朝一日能够如约归来,与少年同去瘦西湖共赏菱花。可复仇前路吉凶未卜,北疆王府旧案如万丈深渊横在眼前。纵然他能体谅林锦宴身不由己,却终究无法将满门惨祸当作从未发生。
乌篷船最终停靠在城外漕运大码头。码头人声鼎沸,商船、挑夫、往来旅人交织穿梭,喧嚣不绝。
贺易初循着早先打探来的消息,寻到那名行事隐秘的中间人。先前在扬州城中,他早已将身上可典当之物尽数变卖,积攒下不少银两,此刻取出重金,换取一份伪造路引。文书所载身份:淮扬游方琴师贺易初,赴上京访友谋生。
中间人低声善意提点:“近来京畿各处巡查极为严苛,这份文书务必妥善收好,万万不可遗失。”
握上路引的一瞬,北上的路途才算真正打通。贺易初心下清明,伪造的文书终究是悬在头顶的隐患。
他穿行码头,四处寻访驶往上京的民间漕运商船,很快谈妥船资,约定次日清晨扬帆启程。
交涉之际,余光忽然瞥见码头入口,几道身形熟悉的黑衣人正在逐一盘查行人——追杀他的死士,已然追踪到码头。
对方尚且未能认出他,只是大范围排查往来旅人。
贺易初不动声色转过身,顺势汇入商旅人流避开探查。心中警钟大作:扬州地界不宜久留,他必须尽快动身离开。
今夜尚且不能登船,贺易初寻了码头旁一间简陋客栈暂且落脚。
大堂里各路客商闲谈不休,他静坐角落,假意调试琵琶,不动声色聆听身旁几位老者的话语。
“上京近来风声紧得很,多年前那桩旧案时常被人私下提起。”
“哦?此话怎讲?”
“听闻京中权贵高层严令各地,严防可疑之人流入京城。你猜缘由是什么?他们疑心北疆贺家尚有一子活在世间。”
“听闻那些权贵最近调换了数名老臣,当年经手贺家案的几位要员,不是致仕,就是被派去了南边。”
周遭听者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发问:“就算贺家遗孤真的去往京城又能如何?北疆王往日战功赫赫,为先帝立下不少功劳。倘若那人当真现身,当今陛下或许会念及旧情予以宽宥。那些权贵如此紧张,莫不是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怕他回来翻案?”
身旁同行之人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慎言!休要妄议朝堂重罪。区区罪臣遗孤,孤身一人,哪里有翻案的本事。”
贺易初默然听着这番对话,心中猜想再度得到印证:幕后顶层权贵,一直在竭力掩盖当年构陷王府的真相。
夜深人静,客房之内孤灯摇曳。
贺易初将白玉菱花簪、路引与银两仔细收好。
他暗自盘算,漕运顺水而行尚且需要二十余日,沿途关卡林立,处处暗藏风险。
一旦踏入上京,便是直面盘踞朝堂多年的幕后元凶。
险境重重他本无所畏惧,唯一难以放下的,是在扬州苦苦等候重逢的林续秋。
一丝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生出难以驱散的隐忧:若待到真相大白之时,恩怨终究无法妥善化解,今日五亭桥雨中的别离、那一记缠绵的吻,那夜的雨夜,或许便是二人最后的温存。
天色微明,晨雾裹挟着细碎冷雨。贺易初结清房钱,背起行囊赶赴漕运码头。
昨日谈妥的商船已然整装待发,舱中满载绸缎与茶叶。他登船之后,寻了一处靠近船舷的简陋舱位安顿下来。
商船缓缓驶离码头,大运河河面开阔浩渺。扬州城的轮廓一点点向后淡去,缠绵不绝的烟雨,渐渐消散在视野尽头。
贺易初倚着船舷遥遥回望,再也望不见瘦西湖与五亭桥的踪影。江南那一场场风月,暂且被抛于身后。
同船商旅常年南北奔走,闲极无事,瞧见贺易初身侧放着一把琵琶,有人好奇开口询问:“这位公子,可是通晓琵琶音律?”
贺易初微微颔首。
“那能否为我等弹奏一曲,聊以解途上沉闷?”
他没有推辞,轻调琴弦,指尖轻轻落于弦上,一曲《菱雨辞》缓缓流淌而出。
曲名是贺易初自己取的。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知道这曲子里藏着一座城、一场雨、一支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