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死?”
杨芸点头道:“是。”
“那他呢?”
杨芸问:“他什么?”
贺祝椿沉沉喘息一下,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问道:“他知道这件事吗?会死的这件事。”
如今人已经走了,是是非非再怎么讨论也都毫无意义。杨芸不想再隐瞒这个可怜的男人,道:“他知道。”
“他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贺祝椿喃喃过这两句,手却掐上怀中人的脖子。
手并没有用力,贺祝椿只是虚虚握着,迷茫抬头,像是在问杨芸,也像是在喃喃自语。
“你们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为什么?”
杨云叹口气,想要劝:“贺祝椿,陆游不告诉你这些,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虑。”
“他总是这样,他总是有自己的考量。那我呢?为什么我总在他的考量之外?”贺祝椿眼眶到现在依旧红得可怕。
他们之间的事,杨芸不愿也没办法插手。她只是站起身,望向贺祝椿的眼神怜悯。
“寿衣和棺材我都买好备下,寿衣就在外面车里。我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已经说过,贺祝椿,再陪陪他吧。”杨芸深深闭了闭眼:“最后一次了,多陪陪他吧。”
“他一定最舍不得你。”
最后一个字随着关门声沉寂在空气。
辉煌昂贵的金笼前,贺祝椿怔怔看了会儿陆游空空的左手中指,突然俯身将头埋在陆游胸口。宛如迷失的稚童终于回归母亲怀抱中一般,微微颤着身子,发出一声小小的、几不可闻的呜咽。
依照陆游生前的遗嘱,他的葬礼并不打算大办。秦书蘅拿着陆游的手机发了一则讣告,婉拒许多缘主要来悼念的请求,转身,将墙上依旧鲜红夺目的堂单子取下来,丢进垫好许多黄纸的烧火桶里。
外面天还黑着。陆游被装进冰棺暂时保存在二楼卧室。
杨芸忙活完时满脸疲惫,下楼真赶上秦书蘅将焚烧堂单的灰往外倒。她左右看了看:“贺祝椿呢?”
秦书蘅手上活没停,顺便拿袖子抹了下眼睛,道:“出去不知道做什么了。”
杨芸皱起眉:“出去多久了?”
“你上楼那会儿就跑出去,到现在,差不多多半个小时。”
秦书蘅将灰烬扎起来,转头向玻璃门看了眼,道:“回来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踏着夜色到了身前。杨芸仔细看了看他,指着他一路滴血的拳头:“怎么受伤了?”
贺祝椿没理会,只是问:“人呢?”
杨芸指了指二楼:“楼上卧室。”
贺祝椿便径直向着楼上过去。
杨芸如何想只觉得不放心,跟在贺祝椿身后往二楼跑。
“杨芸,你说,如果我的血沾在他身上,能不能引他的亡魂来找我。哪怕索命也好。”
贺祝椿到了二楼,走到冰棺前,滴着血的手腕在身上随便蹭了下,下刻直接摸上盖子。
杨芸看着就要去阻止:“贺祝椿,你要干什么!”
丝丝缕缕的凉气溢出。贺祝椿的世界好像除了冰棺中躺着的人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他伸手在口袋摸了摸,摸出个毛绒盒子出来。
杨芸要阻止的动作蓦然顿住,她瞬间想明白贺祝椿刚刚到底去了哪。
“这么晚了,还有珠宝店开着门吗?”
“没有,所以我拿灭火器将他们的玻璃窗砸开了。”贺祝椿打开戒指盒,将稍小的一枚取出来,往陆游已经僵硬苍白的左手无名指上套。
戒指不是定制的,大小勉强合适,可要套在死人手指上,却莫名显得有些狭小。
将并不舒适的戒指勉强戴好,贺祝椿又将剩余那个拿出来,往自己手指上套。
随陌生的束缚感而来的,一种让人上瘾的、无法拒绝的安全感笼罩全身。贺祝椿探头轻轻贴在陆游耳边,小声说: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