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克制不住的骄傲。比谈判桌上签下重要合同还要骄傲。沈予安站在角落里,看着西泽向那些穿礼服戴珠宝的男男女女介绍他的画,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和永远得体的姿态,鼻子突然有点酸。这个人,把他的画挂在画展最显眼的位置。这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骄傲地说“是一位很重要的朋友的作品”。这个人,从来没有当面夸过他画得多好,却用这种方式告诉全世界:我觉得他很好。沈予安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怎么了?”西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没什么,”沈予安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好看,“就是觉得……先生您怎么对我这么好。”西泽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弯弯的眼睛,沉默了两秒。“这就叫好了?”他问,声音很低,“那以后你怎么办。”沈予安没听懂,歪头看他。西泽没有解释,只是抬手,似乎想去碰他的头发,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收回去了。“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去吃点东西。”沈予安“嗯”了一声,跟在西泽身后走出隔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四幅作品挂在白色的墙上,被射灯照得明亮。它们在一群沉稳老练的英国画作中间,显得年轻、鲜活、有点不一样。就像他自己。在这个满是英国老贵族的展厅里,穿着白衬衫和板鞋,跟着一个姓莱斯特的男人,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合适。沈予安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西泽。走到西泽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背碰到了西泽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动。就这样,手背贴着手背,在深色地毯上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先松开。护短画展的后半场,宾客们从展厅移步到了别墅的客厅。人们端着杯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声比展厅里大了一些,有着上流社会特有的优雅。沈予安端着一杯果汁,站在西泽身边。他不喝酒,西泽给他要了果汁,还特意嘱咐侍者不要加冰块。沈予安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四处张望。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像走进了一个活生生的博物馆。西泽在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聊事情,沈予安听不太懂,大概是关于什么信托基金的事。他就乖乖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被主人带出门的小猫。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会多看沈予安一眼。这种目光沈予安已经习惯了。从走进这栋别墅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和这里的一切都不太搭。那些人的目光里没有什么恶意,他也就不太在意。直到那两个人出现。那是两位穿着考究的中年女士,一位穿着香槟色的丝绸礼服,另一位是深紫色的长裙。她们在离沈予安不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沈予安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回同学的消息。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抬起头,正好和那位穿香槟色礼服的女士对上了视线。那位女士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微微侧头,对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沈予安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看到她的嘴唇动了,旁边的女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然后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沈予安见过。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放在橱窗里的商品。沈予安的心脏缩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手机,但手指已经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动。“你看那个孩子,”穿香槟色礼服的女士声音不大,但因为沈予安一直在注意,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穿得……不太像……莱斯特先生……什么人……”穿深紫色长裙的女士笑了一下,用一种很轻很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足以让沈予安听清的话:“也许是莱斯特先生从什么地方捡来的吧。你知道的,有些人就喜欢收集这种……异国情调的小东西。”沈予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他想说点什么,想抬头反驳,但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确实是西泽“捡”来的。雨夜里,他缩在檐下发抖,西泽的车停下来,把他捡走了。那两位女士说的,某种意义上没有错。他只是西泽“收集”的“异国情调的小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