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个多月没见,她瘦了很多,脸颊几乎凹了进去,颧骨高耸着,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陷在薄被里,像一张被折得太多次的纸,轻轻一碰就要碎。
杨戬站在门口,喉咙忽然发紧。他见过她神采奕奕地给人号脉,见过她蹲在药圃边扶着被雨打歪的药苗,见过她在山路上走得稳稳当当、回头喊他当心脚下。可他没有见过她这样——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从不知道自己会心慌。几千年来,他没有慌过。可此刻他站在这间小屋里,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堵又急,压得他喘不上气。
王姑娘在旁边小声解释:"明珠姐姐是累倒的。她熬了一整夜的药,最后一碗刚端出去就倒下了,一直没醒。"
杨戬走到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只是凉。他收回手,低头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姑娘把熬好的药端进来递给他:"杨小哥,你喂姐姐喝吧,我还有别的病人要看。"她说完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杨戬端着那碗药,低头看了看明珠——她毫无反应地躺着,嘴唇紧闭。他试着把药碗凑到她嘴边,喂不进去。他只好放下碗,小心地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再用勺子一点点撬开她的唇,把药汁慢慢往里送。那药很苦,黑褐色的,气味冲鼻。喂到第三勺的时候,明珠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她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梦里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慕清",她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个人,然后有人扶她起来,喂她喝很苦很苦的药。她睁开眼,看见的却是杨戬的脸。他正看着她,眼尾泛着红,嘴唇动了动:"明珠。"
明珠的心忽然一紧。她张了张嘴,像是有一句话在喉咙里堵了很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来,可她就是说了——
"杨大哥。"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以前没有这样叫过他。她一直叫他杨晋。可此刻看着他发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脸,那三个字就自己跑出来了。杨戬也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到透明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眼底下那一片深重的乌青,他轻轻应了一声:"嗯。我在。"
明珠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她又轻轻叫了一声:"杨大哥。"
杨戬把药碗端起来:"明珠,先把药喝了。"她点了点头,撑着坐起来,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了。药汁从嘴角漏出来一滴,她用手背擦掉,皱了皱眉:"好苦。"
杨戬看着她皱起的眉头,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嘴角的弧度很短,一瞬就收回去了。他把空碗接过来放在桌上,转头看她:"好好休息。"明珠重新躺回去,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却一直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那里,会不会一眨眼又不见了。她犹豫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杨大哥,你……可以不要出去吗?"
杨戬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掐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平静从容的眼睛,此刻有一点不安,有一点期盼,像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她握着他袖口的手指,骨节分明,瘦得可怜。他把那碗空药碗往旁边推了推,重新坐回床沿。
"好。"他说,"我不出去。"
明珠看着他,终于安心了。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一样往下沉,可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终于醒了。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握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她睡着了。
杨戬坐在床边没有动,也没有把手收回来。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可她睡着的样子很安稳,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窗外的风还在吹,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光线,落在她枕边。他坐在那里,没有再动。
这一次,他不会再走了。
***
明珠只睡了两个时辰便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杨戬还坐在床边,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像是打算等她醒了再松开。
"明珠?"他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明珠摇了摇头,撑着坐起来。被子滑落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衣裳,又环顾了一圈这间村长的屋子,轻轻说:"我想回去了。"
杨戬看着她:"可是你才醒……"
"我在这里休息不好。"明珠说。她语气很轻,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她不习惯在别人家留宿。这里再好,也不是她的屋子。
杨戬看着她,没有再劝。他起身把她的药箱和那件旧外衫拿过来,轻轻搁在床沿上:"好。我带你回去。"
这时门被敲了一下,王姑娘端着一碗粥探进头来:"姐姐,你醒啦?我熬了粥,你吃点再走!"杨戬接过来,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煮得化开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端着碗坐回床沿,递到明珠面前:"明珠,吃点东西再走。"
明珠没有推辞,接过来,低头慢慢喝完了。一碗热粥下肚,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烤了一会儿火,终于有了点活气。
她把碗还给王姑娘,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准备出门。杨戬弯腰替她把药箱挎到肩上,又把她那件外衫抖了抖递过去。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但谁都没有说话。
村长闻讯赶过来,搓着手留他们吃饭:"明珠大夫,您这……好歹吃顿晚饭再走啊!"明珠摇摇头:"不了。"杨戬也没多言,只站在她身后,替她拎着那只药箱。
村长目送他们一前一后沿着村道走远,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冬天的暮色来得早,天边已经泛起了青灰色,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笔直地往上升,到半空才被风吹散。
明珠走得不快。她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杨戬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走了一段路,她没有回头,轻轻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说有瘟疫。"
明珠的脚步没有停,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你还来?"
杨戬想了想,说:"我走了一段路,又觉得……走太远了。"
明珠没有再说话,只是步子放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等他跟上。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干燥的草木气息,吹得他们衣摆往同一个方向飘。暮色越来越浓了,前方隐约能看到她那个小院子的轮廓。
枣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晃动,篱笆门虚掩着,和他们走的时候一样。明珠推开院门走了进去,站在院子里回头看杨戬站在门口。他手里还拎着她的药箱,站在篱笆外面,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迈进来。风把枣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下来,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落下。明珠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门推开了一些,侧身让出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