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立刻摇头:"师父放心,绝对保密。只是……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进展,弟子办事不力。"
瘟癀大帝没有责怪,语气甚至比方才平和了些:"急什么。上古神族若那么容易被找到,还用得着你去查?"他端起茶盏又放下,"只是……到底有没有活着的,这倒是个疑问。"
弟子躬身:"师父放心,有没有,弟子一定给您一个准信。"
"嗯。"瘟癀大帝闭了一下眼,"慢慢来。不急。"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有风过,檐角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
天庭另一处,哪吒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想了整整一天,脑袋都快想炸了,终于让他憋出一个法子来。
他不是莲花化身么?他这具身子本就是莲花重造的,拿花瓣传个信,应该不难吧?他不需要见到杨戬,不需要让人知道他去找他了,只要把一缕神念附在莲花瓣上,让花瓣随风飘到凡间,落到杨戬附近,他就能知道杨戬是死是活、过得好不好。听起来有些荒唐,但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这法子隐蔽,天庭的法术查不到莲花上的痕迹——莲花本就是他的本命之物,传一缕神念,就像鱼在水里游一样自然。
哪吒为自己的机智暗暗高兴了一下,然后翻身起来,从案头折了一截养在瓶里的白莲,掰下一片花瓣来,捏在指尖端详了片刻,小声嘀咕了一句:"杨大哥……你可别出事啊。"
他把花瓣合在掌心里,闭上眼,一缕极淡的金色光泽从指缝间透出来,一闪便消失了。花瓣重新张开,安安静静的,看起来和普通花瓣没什么两样。
哪吒把它搁在窗台上,看着它被风卷起来,悠悠荡荡地飘出了窗外,飘进了云海深处。
他靠在窗边,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又开始纠结了——万一花瓣飘不到呢?万一飘到了杨大哥看不见呢?万一……算了,他已经尽力了。
天庭一日的功夫,人间已是秋去冬来。
那瓣白莲飘飘荡荡,穿过云层,穿过天风,落向凡间某个不知名的小镇,落在一片覆着薄霜的田野里。风继续吹着,把它往那个封住的村子方向带,一截一截地,慢慢靠近。
***
此时杨戬还蹲在那座土坡上,低着头,呼吸很重。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天上有人正往他这边送消息,不知道瘟癀大帝在查另一桩事,不知道那瓣莲花正穿过冬天的风朝他落下来。
他只知道明珠在村子里,他走不了,也救不了她。
风还在吹。田野里枯黄的草茎被压弯了腰,又弹起来,反反复复的,像有什么话要说,却一直没有说出来。远处那座村子安安静静的,炊烟还在升,看不出里面正有人在熬药、在发热、在咳嗽。杨戬终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看着村子的方向。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得他衣摆往前飘。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慢慢往西边偏去。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转身,没有回米铺,而是朝那座村子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哪怕隔着那道木栅栏,哪怕隔着一整座村庄的距离,他也想让她知道——他在外面。他没有走远。他从来就没有走远过。
***
病人的情况越来越重了。喝下去的药像倒进了漏底的碗,刚退下去的热一个时辰后又烧起来,止住的呕吐隔半日又卷土重来。明珠坐在药罐旁边,守着那锅咕嘟咕嘟翻滚的药汤,手撑着脸,指缝间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她行医这些年,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书上的方子试了,偏方试了,连解毒的路子都试了。全都试过,全都没用。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不够好,不知道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不知道那些躺在屋子里的人,会不会就这样一天比一天虚弱下去,最后在她眼前一个接一个地……
她不敢往下想。胸口闷得厉害,呼吸不自觉地变快了,手攥着药勺,指节泛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像是从耳朵里进来的。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一点遥远而熟悉的温度,落在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个位置,轻轻的,像叹息:慕清……
明珠的手猛地一抖,药勺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呼吸都停了。慕清……慕清?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可是那声音叫她的时候,她的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撞了一下,鼻子发酸,眼睛发涩,她说不上来那是为什么。她用力甩了一下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低头继续搅药,手腕微微发颤。
药熬好了,她舀出来,递给王姑娘端去给病人。这一次,喝了药的人没有再吐。王姑娘守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跑出来说:“明珠姐姐!他没吐!他睡着了!”明珠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药汤,愣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剩下的药一锅一锅地熬出来。她不知道刚才那声“慕清”是怎么回事,她也没空去想。她只知道药终于起效了,而她要趁这个劲头,把所有人都拉回来。
那天夜里,明珠一直守在灶台前面,药汤一锅接一锅地熬,王姑娘在旁边分装,周大夫和孙大夫替她看护病人。后来渐渐有人能坐起来了,有人喝完粥没有吐,有人摸着额头说好像没那么烫了。村里人眼眶红红地看着她,说了好多遍谢谢,她只是摆摆手说继续喝药。
只有一件怪事——王姑娘熬的药没用,周大夫熬的没用,孙大夫熬的也没用。病人喝了他们的药,依然发热、依然呕吐。换了明珠熬的,才压下去。药方是一样的,药材是一样的,火候也差不多,可就是不一样。明珠想不明白,但她太累了,已经累到没有力气再去想这些。
她熬完最后一碗药,扶着灶台站起来,天边已经泛白了。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像踩了棉花,然后眼前的景物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
天亮了,村口的封锁解了。兵丁得了消息,说是病势已经控制住了,县太爷下令撤了路障,准许进出。杨戬在土坡上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看见守兵在搬木栅栏,他拔腿就往村子里跑。路上有人喊他慢些,他像没听见。
杨戬打听到了明珠在村长家里,一路跑过去,推开门的时候王姑娘正蹲在灶台边熬药,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杨小哥?你不是回去了吗?"
杨戬没有答她,只是问:"明珠在哪?"
王姑娘"哦哦"了两声,放下药勺,领着他往里间走。推开门,杨戬的脚步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