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絮不断拍打窗沿。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刺破昏暗,弹出一条消息,是画室昔日的同班同学发来的,分享了近期画展的照片,顺带问起她最近的近况,问她有没有新的作品。
屏幕的光映在夏安凝脸上,她望着那行文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办法回复。
别人的人生还在按着预想的轨道往前奔跑,参展,出新画,奔赴一场又一场艺术盛会,只有她,被迫停在原地,困在病痛和茫然之中。
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差感漫上来,心口闷得发慌。
卿杭予瞥到消息内容,轻声道:“不想回可以暂时不回,不必强迫自己装作一切如常。”
“可是大家都在往前走。”夏安凝低声道,“只有我停在这里。”
“停下来只是暂时的,不代表被抛弃。”卿杭予缓缓说道,“人生不是统一进度条,不是所有人都要在同一个年纪完成同样的事。有人年少成名,有人大器晚成,也有人会有一段时间,只能驻足休整。”
他伸手,拿起沙发一旁的薄毯,轻轻展开,盖在夏安凝的膝盖上,隔绝夜晚袭来的凉意。
“允许自己慢下来,允许自己低落,允许你暂时追不上别人的脚步,这并不可耻。”
夏安凝垂着头,眼眶微微发热,她偏过头望向窗外。雨势渐渐停歇,乌云散开一小块,浅浅的月光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地面,积水反射着街边路灯,碎成一片片摇晃的银辉。城市喧嚣淡去大半,夜里的风穿过窗缝,带来雨后独有的清新草木气息。
她将喝空的玻璃杯放到茶几,长长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积压的郁结,好像终于散开了一小部分。
“跟你说出来,心里好受很多。”她嗓音微微沙哑,“这些话,我不敢跟家里人讲,怕他们跟着担心,也不愿和朋友诉苦,不想让他们同情我。”
“在我这里,不用逞强。”卿杭予看向她,眼底是坦荡的温柔,“开心也好,委屈,不甘,崩溃,都可以直接说。不必伪装坚强。”
夏安凝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墙上挂钟时针悄悄挪向九点,漫长翻阅旧物带来的疲惫席卷全身,眼皮渐渐发沉。今天跑医院,翻看年少旧物,又袒露心底埋藏的惶恐,精神早已耗得厉害。
卿杭予察觉到她倦意:“累了就早点洗漱休息,今晚别再想太多事。”
“嗯。”
她慢慢撑着沙发想要起身,右臂稍一用力,一阵突如其来的酸麻顺着胳膊蔓延到指尖,身子微微一晃。卿杭予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力道克制有礼,没有过分触碰,仅仅稳住她失衡的身体。
“小心。”
“没事,老样子,偶尔会突然发麻。”夏安凝站稳,轻轻晃了晃肩膀。
卿杭予眉头微蹙:“若是夜里睡觉手臂发麻疼醒,不要硬扛,床头我给你放好止疼药膏,情况难受就及时联系我。”
“知道啦,你也早点回去吧,很晚了。”
“我等你洗漱完,确认你安顿好再走。”他没有立刻离开,收拾好茶几上的水杯,把散落的小物件一一归置妥当。
夏安凝没有拒绝,转身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暖光亮起,门轻轻合上。
客厅只剩下卿杭予一个人,落地灯晕开一圈暖黄,他望向书柜紧闭的纸箱,想起方才那些泛黄画纸上,少年时代偷偷画下的自己。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小心翼翼的心动,隔着岁岁年年,再一次重现在眼前。
原来很早以前,他就留在过她的画里。
卫生间水流的声响断断续续传出来,窗外雨彻底停了,晚风卷开窗帘一角,远处城市灯火连绵不绝。
等里面的灯光熄灭,夏安凝走出来,发丝带着湿润水汽,脸上褪去白天的憔悴,多了几分倦意。
“收拾好了。”
卿杭予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玄关:“那我先走,手机保持畅通,不管几点,身体不舒服或者心里烦闷,随时可以发消息打给我。”
“好。”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夏安凝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雨后微凉晚风扑到脸上。夜空乌云散尽,寥寥几颗星星挂在夜幕。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五指缓缓张开,又慢慢收拢。依旧算不上灵活,酸胀感隐隐盘踞,但心里那团堵得死死的绝望,已经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