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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第2页）

“过去的你确实耀眼夺目，可你不应该拿当年那个状态完美的自己，来审判现在的你。”他语速平缓，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人生不是一张提前写好标准答案的考卷，不会仅仅因为一部分愿望没能如愿，整段人生就直接作废。”

他俯身拾起地上那张桂树下的合照，指尖小心避开相片上的人像，只捏着照片的边缘。

“当年那些真切的快乐是真实存在的，如今你正在承受的煎熬艰难，同样也是真实。这两件事，完全可以同时并存，并不互相矛盾。”

夏安凝沉默片刻，慢慢把照片放回金属盒子内部。箱子里还有许许多多未曾翻阅的旧物，可她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往下翻看。回望过往并不全然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过往闪闪发光的美好，反而会反衬当下处境的窘迫无力，带来加倍的疲惫。

“有点累了。”她轻声说道，肩膀微微垮下来。

卿杭予见状，合上速写本，把散落一地的信纸、照片、画册一件件细心整理归位，全部放回纸箱之中，扣紧箱盖，双手将纸箱推回书柜原先的位置，再度将喧嚣滚烫的少年岁月妥善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进厨房，烧开水冲泡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玻璃杯壁氤氲出薄薄暖意，他端着杯子走回来，递到夏安凝的手中。温热触感顺着掌心缓缓蔓延，一点点驱散身体里浸染上的湿冷。

窗外的雨势慢慢减弱，滂沱大雨化作淅淅沥沥的小雨。城市万家灯火隔着一层雨雾，星星点点，朦胧地投射进客厅。

“我们不去揣测以后会走向什么结局，也不要再反复沉溺在回忆里面。”卿杭予在沙发边沿坐下，和她保持着舒服松弛的距离，“就安安稳稳顾好当下这一刻，就足够了。”

夏安凝双手捧着玻璃杯，温热水汽轻轻熏着眼底。医院带来的那份沉重没有凭空消失，只是在绵绵雨声与旧时光的包裹之下，不再那般尖锐刺人。

她抬眼望向对面的人，眼底褪去方才的低落，语气松快些许：“今晚，我们不谈病情，不谈康复训练。随便聊点别的就好，说说你，除去工作之外，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小事。”

卿杭予稍稍顿了顿，唇角漾开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

“算不上多么精彩有趣。下班途经医院围墙外，总能碰到一只胖胖的流浪橘猫，总蜷在墙角躲雨晒太阳，我连着好几天下班，都会绕路过去喂它。”

玻璃杯壁升腾起淡淡的白雾，温热的蜂蜜水滑过喉咙，稍稍熨帖了胸腔里堵着的那团闷郁。窗外的雨还在零零星星落着，雨点敲在防盗窗上，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夜色正一点一点浸透整间屋子。

夏安凝捧着水杯，指尖一圈圈摩挲冰凉的玻璃外壁，安安静静听卿杭予说起那只橘猫。

“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浑身的毛被雨淋得乱糟糟，缩在围墙的夹缝里，团成小小的一团，看见人走近，耳朵立刻向后抿起，警惕得很。”卿杭予嗓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雨夜的安宁，“我第一次带了猫粮过去，不敢离太近，把袋子打开远远放在地上，就退到几步开外站着。”

“它盯了我很久，确认我不会上前，才敢低着头小口吃。”

夏安凝微微弯了弯唇角，眼底的阴霾散了少许：“流浪的小动物大多都怕人，受过太多冷眼，便不敢轻易相信善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右臂。只是轻轻抬到半空中，手腕便传来一阵酸胀的拉扯感，肌肉僵硬发紧，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她只好又缓缓垂落手臂，落回腿上。

这个微小的动作没有逃过卿杭予的眼睛，他眸光微动，却没有刻意点破，只是转了话题：“后来熟一点，它会允许我站在两米之外看着它进食。前几天下雨，地面潮湿，它干脆跳到台阶上面，蹲在那里等我，远远看见我的身影，尾巴就慢悠悠晃两下。”

“真想见见。”夏安凝低声说。

“等之后天气放晴，我可以带你过去。”卿杭予看着她，“不用勉强走路，若是身子乏，我们就开车过去，车窗落一条缝，远远看它就好。”

夏安凝点点头，目光又落回书柜那个已经归置妥当的纸箱。明明箱盖已经合上，可方才翻出来的那些回忆，却没有跟着被封藏进去，一幕幕还在脑海里盘旋。

那些速写本上飞扬肆意的线条，拍立得里笑得毫无顾忌的少年少女，信纸上面滚烫又天真的期许。

曾经的她，握着画笔仿佛拥有全世界。

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方画板，就可以消磨掉一整个漫长的下午。阳光淌过画室的玻璃窗，落在画纸上，铅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所有的情绪都能够通过笔尖倾泻。开心就画漫天晚霞，难过就画孤寂的暮色，心里藏着悸动，就悄悄描摹心上人的侧影。

可现在，就连简单抬起手，都要和麻木酸痛的肌肉反复较劲。

“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我会试着幻想。”夏安凝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雨声里，“幻想一觉醒来，手臂变回从前那样，不痛不麻，我可以重新拿起画笔，安安稳稳坐在画架前面，画日出，画落叶，画街边来往的行人。”

她顿了顿，睫毛轻轻颤动，一层薄薄水汽蒙住眼眸。

“可幻想结束，睁开眼睛，现实还是摆在面前。医生的话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功能损伤，恢复未知，能不能回到从前，谁都给不出确定答案。”

“我不怕吃苦，康复训练再疼再累我也愿意熬。我只是害怕，拼尽全力之后，依旧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这句话压在心底许久，今天终于借着雨夜，缓缓说了出口。

不是怕疼，是怕所有坚持全部落空。

卿杭予安静听完，落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浅的轮廓。他没有急着说“一定会好”这种虚无缥缈的安慰，只是慢慢开口：“我明白这种恐惧。努力之后得不到想要结果的落空，比身体的疼痛更磨人。”

“但不要把‘回到过去’当成唯一的答案。”

夏安凝抬眼看向他。

“就算握笔的手再也做不到从前那般灵巧，也不等于你和艺术就要彻底告别。”卿杭予语调平和，“有人用左手作画，有人借助辅助工具，甚至有人放下画笔，转而写文字，做策展，看遍世间画作。热爱的形式从来不止一种，不一定非要复刻十七岁那个画画的自己。”

“只是道理好懂，接受很难。”夏安凝苦笑一声，指尖捏紧玻璃杯，“我从小到大，人生规划全部围绕画画展开。我想象过无数种未来，唯独没有设想过，自己会失去画画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