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缓缓向傍晚过渡,外面彻底放晴,城市远处的楼宇陆陆续续亮起灯火。
浑身的疲惫潮水一样涌上来,右臂持续酸软麻木,稍微挪动一下都耗费力气。夏安凝撑着沙发,依靠左手使劲,一点点艰难站起身,慢慢挪回卧室。
躺倒在床上,她摊开手心,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已经被攥得发烫。她拿过手机,犹豫了很久,把这串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简简单单三个字:卿杭予。
做完这些,她侧躺着闭上眼,纷乱的思绪翻来覆去。分手之后三年的片段一幕一幕在脑海回放:独自在检查室做肌电图,冰冷电极贴满四肢;深夜痉挛发作,疼得蜷缩在地板,四周寂静无声;无数次满怀希望拿起画笔,又一次次失望地看着它滑落;逢年过节刷着朋友圈,看别人阖家团圆,自己守着一间空荡荡的公寓。
那些难熬的时刻,她全部咬牙一个人熬过去了。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彻底退场,卿杭予便能拥有毫无阴霾的人生。直到今天她才知道,那场决绝的离开,同样也在折磨着他。这三年里,他反复回想过去,不断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四处打探她的消息,却一无所获,困在迷茫和失落之中度过一日又一日。
心口又酸又涩,堵得人难受。
不知昏昏沉沉睡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将她从浅眠里唤醒。
她费力撑起身子,拿过手机,消息正是刚刚保存的那个号码发来。
【已经回到医院,马上参与病例研讨。药膏记得按时敷,夜里手臂若是抽痛难忍,千万不要硬扛,随时打电话。不必逼自己立刻调整好心态,我可以慢慢等。】
夏安凝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眼底又泛起湿热,指尖在输入框停顿良久,只回复了一个字:【嗯。】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搁在枕头边。窗外夜色彻底笼罩城市,万家灯火绵延向远方。
另一边,市立医院。
长长的走廊灯光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挥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道。卿杭予刚刚结束一场病例研讨会,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颤,看到屏幕上那个简短的回复,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一丝。
一位同事路过,见他靠在走廊窗边,望着楼下车流,神色沉沉,忍不住随口问道:“卿医生,今天看你心神不宁的,出什么事了?”
卿杭予收回远眺的目光,指尖捏着手机,轻轻摇头:“没什么,一位旧识,身体情况不太乐观。”
关于夏安凝,关于她的病症,他没有多讲半句。这是属于她的隐私,不该被当做闲谈说给旁人听。只是脑海里,不断回放下午公寓里的一幕幕:她摔倒在地,手臂不受控抽搐;她苍白失血的脸颊和大颗大颗滚落的眼泪。
教科书上关于渐冻症的预后一条条在心底掠过。肌肉不断萎缩,行动能力逐步丧失,言语功能退化,最后呼吸衰竭。就算手握再多医疗资源,他也没有办法改写最终的结局。
巨大的无力感沉沉压下来,但紧随其后的,是一份无比坚定的心意。结局无法更改,但他绝不会再让她独自承受所有痛苦。
他走到办公室电脑前,登录院内内部系统,调出运动神经元病专家组的资料,手指敲击键盘,开始预约下周三的全套检查。肌电图、肌力评估、肺功能检测、营养测评,一项一项,仔细标记妥当。
忙完这一堆事务,夜色已经很深,医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护士站偶尔传来细碎脚步声。
…………
隔日清晨。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卧室,夏安凝又是被肢体僵硬的钝痛唤醒。
这是病症最磨人的习惯,每一个清晨,僵硬酸痛总会如约而至。右臂沉重得如同灌满铅块,完全抬不起来。她挣扎着靠坐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身体下床。
走到客厅,拆开卿杭予送来的纸袋,取出里面的膏药。右手完全使不上劲,她只能用左手,笨拙地撕开包装,一点点把膏药贴在手臂酸胀的位置。膏药接触皮肤,缓缓漫开一层温和的暖意,稍稍缓解肌肉紧绷带来的难受。
处理完手臂的不适,她走到画架前面,静静看向那幅《桂影沉年》。晨光落在画布,昨夜左手补绘上去的点点金桂,安安静静地绽放在画布之上。
她心里清楚,磨难远远只是拉开序幕。下周的复诊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往后还会有数不清的疼痛、衰败与无可奈何等待着她。
但她不会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