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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影沉年（第2页）

就在这时，一阵酸胀麻木顺着右臂蔓延开来，是痉挛退去之后遗留下来的酸痛。夏安凝眉头骤然拧起，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卿杭予几乎瞬间就捕捉到她的异样：“又不舒服？”

“没事，老毛病，抽过之后的酸软。”她轻轻摇头。

“不要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坐姿。左臂可以多活动，右手尽量做被动拉伸，千万不要强行用力，过度发力会加重肌肉损伤。”职业本能让他脱口而出叮嘱，说完又放缓语气，试探着问，“我帮你拉伸一下手臂，可以吗？”

夏安凝迟疑了片刻，眼皮轻轻颤动，缓缓点了下头。

卿杭予动作格外谨慎，掌心轻轻托住她垂落的右臂，力度放得极柔，缓慢帮她舒展蜷缩过的肌肉，刻意避开刚刚痉挛过后依旧敏感的部位。他的手心带着一点微凉，动作专业克制，没有半分多余的暧昧逾矩，每一处力道都拿捏得小心。

视线无意间扫过她小臂，几道浅浅淡淡的伤痕，那是从前常年握画笔，笔杆反复摩擦皮肤磨出来的痕迹。

回忆毫无预兆撞进脑海。多年以前画室的午后，阳光暖洋洋铺满房间，夏安凝坐在画架前，手腕灵动翻飞，笔下可以绘出满院桂树，漫天晚霞。那时的她，手臂有力，十指灵活，对未来有无数热烈的期许。

对比眼前这只绵软无力、连抬举都做不到的胳膊，卿杭予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攥住，闷痛一阵阵扩散开来。

“一旦疼，就立刻告诉我。”他低声提醒。

“不疼。”夏安凝抬眼，望着他低垂的眉眼。三年光阴，磨去了他少年时的青涩，轮廓愈发沉稳，可眉眼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简单的拉伸做完，卿杭予小心翼翼将她的手臂放回她的腿上。

“医院还有会诊和病例讨论，我必须得回去。”他收回手，从茶几上拿过纸笔，“我给你留号码，不是当年那个被拉黑的旧号，是我现在日常在用的。不管夜里手臂突然抽痛，还是心里压抑难熬，无论几点，都可以打过来，二十四小时我都会接。”

笔尖沙沙作响，一串工整的数字落在白纸上，他把纸片推到夏安凝手边。

夏安凝看着那行字迹，指尖微微发抖，左手拿起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纸张几乎被捏出褶皱。

“答应我，不要再躲开我，更不要再次消失。”卿杭予看着她，语气里藏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夏安凝喉咙发紧，眼眶再度发热，隔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微弱的“嗯”。

地上还有方才她摔倒时碰乱的画笔，卿杭予弯腰，简单把画笔归置到画架脚边，没有大肆翻动收拾，懂得尊重属于她的私人空间。他明白自己不能久留，刚刚揭开埋藏三年的伤疤，她需要大量时间独自消化情绪，强行留下来陪伴，反而会让她紧绷。

他走向玄关，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过头看向沙发上身形单薄的女孩。

“下周三上午，我过来接你，我们去医院做全套复诊评估，好不好？”

雨后淡白的天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的侧影。夏安凝静静望着那个方向，心里那道固守了三年的围墙，彻底崩塌。这一次，她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

微弱的一声应答，消散在微凉潮湿的空气里。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偌大的公寓，又只剩下夏安凝一个人。

她依旧坐在沙发上，手心攥着那张被捏得温热的纸条，指腹一遍一遍摩挲纸上凹凸的字迹。窗外乌云慢慢散开，一缕柔和的日光穿透云层落进来，恰好铺在窗边那幅未完成的画布上。

层层叠叠的金桂在光线下静静铺展，这幅画，名叫桂影沉年。

是很多年前，他们在画室的夜晚一起想出来的名字。那时候晚风穿窗而入，外面老桂树香气漫进屋内，少年和少女趴在画纸上，畅想着往后岁岁年年，要画无数幅画，要守着彼此慢慢过日子。谁也不曾料到命运会骤然泼下这样一盆冰水。

夏安凝抬起尚且灵活的左手，拾起一支画笔，蘸上鎏金色颜料，手腕轻轻晃动，一笔一笔，填补画布上空缺的花瓣。颜料慢慢晕开，细碎的桂花在画布上慢慢盛放。

她心里清清楚楚，不知道这样握笔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或许是一年，或许更短，疾病不知道会在哪一天，夺走她仅剩的能力。前路还横亘着数不清的煎熬、疼痛与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