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什么斤两——一个普通院的普通大四学生,成绩不好不坏,前途不好不坏。
而裴昭那样的人,和他是两条不会相交的线。
(算了。有些喜欢,放着就好了。)
他把草莓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没注意到,床边那个女孩正静静看着他,视线落在他低头时微微垮下去的肩膀上,很久,很久。
那眼神里没有心疼——若有谁凑得够近,会看见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是比心疼更冷、也更执拗的一层。
……
夜里十一点半,沈眠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
她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里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那上面不是笔记,是一页一页、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涂画:名字,时间,地点,箭头。
那些涂画看着乱,其实一栏一栏分得极清。她写字一向好看,偏偏在这些地方写得又小又齐,像在记账——
【给谁】:食堂里插队的那个男生。
【下什么】:“你其实也不想插队吧。”【边界】:他排到了队尾,没问过一句为什么,也没起过一点要设防的念头。
【代价】:那天夜里,她烧得半宿没睡。
【给谁】:班主任。【下什么】:“今天不生气。”【边界】:他当自己那天心情好。【代价】:她在最后一排睡了半节课才缓过来。
【给谁】:抢她名额的那个人。
【下什么】:“这份申请,你不要了。”【边界】:那人退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不甘都欠奉。
【代价】:她抱着枕头坐到天亮,才把心跳按回原处。
每一条后面,她都留着一格空白,不大,刚好够写下一个名字。
她拉开椅子坐下,抱住膝盖,轻轻地笑了。
其实这件事,要从去年冬天说起。
十九岁生日那晚,她睡着以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告诉她:从今往后,只要她想,就能听见别人心里最软的那一处,并且,轻轻推它一把。
醒来时她只当是荒唐。
直到第二天,那个总爱在食堂插队的男生,在她看了他一眼、随口说了句“你其实也不想插队吧”之后,红着脸,一声不吭地排到了队尾。
她那天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不是巧合。
这半年里,她试过很多次。
让那个刻薄的班主任在班会上说不出重话;让室友心甘情愿把下铺让给她;让那个抢她奖学金名额的人,“自己”放弃了申请。
每一次她都很小心。每一次她也都发现,那些被推了一把的人,事后从来不会怀疑。
他们只会相信,那是他们自己本来就有的意思。
这是她用了半年才摸清的规矩,也是她最喜欢的一条:她下的每一个设定,都是有边界的。
边界之内,那个人不会怀疑,不会设防;事后还会自己给这件事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本来就想”、“早就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被替换掉的东西,在他眼里,成了理所当然。
她只写一句。剩下的,那个人自己会替她写完。
更让沈眠着迷的,是那种感觉——当一个人的念头顺着她的意思转过去的时候,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像是在一片黑里,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那些看不见的线。
动手之前,她慢慢琢磨出了一套固定的动作:先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