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一眼就看见了她。
裴昭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长发松松扎着,一副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那件白衬衫是硬挺的棉,被熨过,袖口一圈一圈挽上去,叠出三道齐整的棱;扎头发的是根素黑的发圈,几缕没束住的发梢便自己垂在耳侧;那副眼镜的框极细,浅灰色,压在鼻梁上,几乎看不出存在感。
她面前摊着一沓演算纸,笔尖停在一行推到一半的式子上,眉头微微蹙着——那副样子,和讲堂上的她判若两人,却也一样的、让人不敢靠近。
百叶窗筛下的光落在她那只挽起袖口的手臂上,腕骨那里薄薄一层,一条浅淡的筋络随着握笔的动作绷起,又松开。
她写字时很安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只有垂下来的一缕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在纸面上扫出一小片阴影。
她在这儿坐了一下午,纸页与墨水的味道里,混着一点极淡、极冷的雪松气,凉凉的,是那种让人不敢多闻的味道。
沈砚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停。
(……看太久了。)
(人家是学姐。)
他低下头,把怀里的帆布袋抱紧了一点。
沈砚的脚像被钉住了。
(回去。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可他手里的袋子已经替他做了决定——他往前走了两步,椅子腿不小心蹭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裴昭抬起了头。
镜片后的眼睛是浅茶色的,清亮、锐利,像在瞬间就把他从里到外算了个遍。沈砚的心跳漏了半拍,手心开始冒汗。
细框眼镜在她鼻梁上滑下去一点。
她抬手把它推回去——食指先顶住镜架的鼻托处。
往上抬半寸,让它重新架正。
镜腿蹭过鬓角,带起一缕碎发。
然后她把滑下来半寸的袖口重新理平,一圈一圈往上叠,叠到肘弯下方才停手,露出的小臂上,薄薄一层血色压着冷白的底。
就那么一个动作,他的呼吸又乱了一下。
“抱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我、我妹妹让我来还书。”
(说清楚点啊。还书,就两本书,有什么好结巴的。)
裴昭的视线落到他怀里的帆布袋上,又抬起来。“三楼的还书机在一楼。”她说,语速不快,语气很淡,“你走错了。”
“……啊。”
空气凝固了三秒。沈砚恨不得当场消失。他正要道歉退走,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软软的呼唤——
“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沈眠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抱着两杯奶茶,一脸“好巧”的惊讶。
她快步走过来,先把手里的奶茶递给裴昭:“学姐好,我是心理学院大一的沈眠,之前听过你给新生做的分享会。”
裴昭接过奶茶,没急着喝,只淡淡“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