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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静室(第1页)

队伍在前面拐了弯,脚步声贴着石壁折回来,一声叠一声。

于洋夹在第三个人后面,肩上那只空木箱蹭着锁骨,凉的。他是跟着这支往下运东西的役工队混进议会的——单子上的名字是黎青替他填的,昨夜从侧门进来时,守门的人扫了一眼就放他们过了。

木箱是空的,空箱比满箱难扛。没分量,走快了就晃,绳耳勒着肩膀,得用斜肩压着才不出声。他不能空手——空手的人在廊里走,一眼就被记住;扛着箱子,他就是一堆箱子里的一只箱子。前面那人卸完货往回带空箱,他也带一只,脚掌先落,脚跟慢半拍跟上,箱子就不磕墙。

他扛着箱子走了小半个时辰,肩膀已经麻了。麻是好事。麻了他就不去想,自己正往一座关人的楼底下走。

现在队伍往二层去了。他没跟。

他在转角的阴影里停了一步,等前面的脚步声拐过弯、听不见了,才继续往下走。石阶是绕着一根中柱旋下去的,他数着圈数——一圈,两圈,三圈。旋到第七圈,墙砖的颜色变了。

一层是青砖。青得像泡过水的铜,缝隙里长着白霜一样的盐。二层是灰砖。灰得发闷,像是把光吸进去就不还。现在他脚下的三层,砖是黑的。黑得不反光,踩上去像是踩进一块没烧透的铁。

他蹲下来,用指背在砖面上蹭了一下。黑砖比上面的糙,糙得像砂纸,蹭完,指背上留一条灰。他把灰在裤缝上抹掉,站起来——蹭出来的那道白痕在黑砖上很清楚。他记住了位置:从台阶口数第九块砖。要是回来的时候脑子又空了,这块白痕就是路标。

然后他开始数能数清的东西。壁灯隔三盏亮一盏,也就是每四盏有一盏是活的;从三层口到最深处,活的灯一共十一盏。十一盏之外全是黑的——黑的地方比亮的地方多,黑是他今晚唯一能用的东西。台阶每半圈十四级,第七级磨得最狠,那是所有人的右脚落下去的地方。没有扶手,靠中柱那一侧被手摸出来了,砖面比别处滑,颜色也深一层。

这些写不进脑子里,只能一遍一遍数进去。

他想起自己来过这里。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来过。

那一枪的后劲还没散干净。短暂失忆——约莫两个时辰的记忆像被水泡掉。

那三个碎片他翻来覆去地看。铁门是横的,不是一层那扇正门的样式。灯在低处,光只到人的膝盖,那是落地灯。影子是坐着的,膝盖收着,一动不动。他不知道那影子是谁。他连那是活人还是挂在墙上的一件旧甲,都分不出来。

把记不清的东西当成筹码算,是他这几年学会的手艺。一次失忆,就是一次别人算不到的空当。上面的人知道有人混进来,可他们不知道这个人还记得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比什么都好用。

这也未必是坏事。

正因为记不清,他才把每一层都重新看了一遍,像第一次来的人那样认真。墙砖的颜色,台阶的磨损,转角处那盏隔三盏才亮一盏的壁灯——别人闭着眼都能走的路,他睁着眼走,反而把整条螺旋走廊装进了脑子里。

黎青昨夜递给他那张单子时,只说了一句:“三层往下别信脑子,信眼睛。“

当时他没接话。现在他信了。

单子上的名字他还记得:陈阿九。役工队里确实有个陈阿九,四十来岁,寡言,左耳缺了一角。今天这人没露面——黎青说人已经调去港务那边了,账面上还在,人不在,这就够他顶一天。顶一天,是黎青能给他的全部。

空气变了。

一层是干的,有股铁锈味。二层潮一点,像地下室常有的霉。三层不一样——这里闻得到旧羊皮纸的气味,一卷一卷地堆在墙角那种,年份久了,纸会自己出汗。混着湿石头的腥,压在鼻子上,重。

越往下,这股羊皮纸味越实。他认得出那不是纸本身的味,是纸受了潮又阴干几十遍之后的味道,像放久了的茶叶,尾巴上还有点草药的苦。议会把账册往底下堆——三层再往下,一定有个库,而且是没做过防潮的库。堆到这么深,说明那批东西没人常翻,也没人打算扔。

他停在一处壁灯底下,借着那点昏黄的光,把三层看了半圈。

螺旋是往左收的。每往下走半圈,中柱就粗一圈,像是整座议会是顺着这根柱子长出来的。三层比上面两层窄,天花板压得低,他得微微低头。墙根有一道浅槽,槽里没有水,但有踩出来的印——有人常从这里走,而且走得急。

墙上没有窗,也没有钉过东西的孔。整条三层像是一口气凿出来的,除了人踩出来的痕迹,什么都没有。他想起黎青说过一句:议会最老的东西不在地上,在地下。当时他当闲话听,现在看着这道墙,他信了七分。

他把这些记在脑子里,没记在纸上。纸会丢,脑子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他伸手按了按黑砖的墙面。砖是凉的,但凉得不平均——靠中柱的一侧更冷,像是柱子本身在往外渗寒。他顺着冷的那侧走了几步,脚下的石阶忽然矮了一截,是后来被人凿低好让运货的车能过的。这道矮坎没写在任何图上,但他踩到了,就记住了。

他往下压了压那道坎,砖是实的,没松。凿它的人凿得急,边角留着凿子的毛刺,没打磨。毛刺刮了他掌心一下,他缩回手,把掌心那点血抹在裤子上。这一下让他又多记住一件事:这道坎是近些年才有的,而且没走过正账——走过正账的活,不会留毛刺。

前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叮“。

是上面落下的什么东西,撞在石阶上弹了一下。于洋贴墙停住,屏息听了三个呼吸——不是巡逻的脚步,是风。三层太深,地表的风灌不下来,这声“叮“是二层某扇没关严的门被气流顶了一下。他松了口气,继续走。

他没立刻走。他数到第十个呼吸才动。这十息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发闷。心跳快的时候耳朵会骗人,能把远处的风声听成脚步。他逼着自己慢下来,慢到脚步声重新变成脚步声。

三层的静是一种会骗人的静。上面两层还有搬东西的钝响、有人咳、有门轴在磨;这里什么都没有,静得连自己的血在耳朵里流都听得见。他宁可有点声音。有声音,才知道别人在哪。

走到第九圈,螺旋走到了头。面前是一道横向的甬道,比主廊更矮,灯更少,尽头隐在暗里。甬道口的上方钉着一块铜牌,牌上刻着一个“壹“字,笔画被摸得发亮。

第一道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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