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坐在木屋的矮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被冷汗打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杜蘅依旧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那杯安神茶。
“看来,”杜蘅放下茶杯,声音平淡,“你们谈妥了。”
秦叶生剧烈地喘息着,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如纸。
他抬起发颤的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来自百年前的怨毒与冰冷。
他成了杜玉楼的同盟。
一个被迫,绝望的同盟。
为了保护那个他卑微爱恋着,却也可能身处阴谋之中的男人。
他不得不与一个充满怨恨的残魂交易。
前路一片黑暗,而他,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
“我……该回去了。”
杜蘅没有挽留。
自那日与杜玉楼残魂在意识深处达成那场绝望的交易后,秦叶生感觉自己只剩下麻木的躯壳和一颗在恐惧与爱恋间反复撕扯的心。
他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继续扮演着那个专注的修复师角色,但某些变化,却无法抑制地蔓延开来。
最明显的,是他的容貌。
起初只是眉眼间偶尔流转的一丝不属于他的哀愁,或是镜中一瞥时那瞬间的恍惚。
但现在,变化愈发清晰深刻,甚至带着令人不安的诡异。
他的眉骨线条似乎比以往更显清俊柔和几分,眼尾那天然,微微上挑的弧度,在不经意间流转时,隐隐透出几分画中杜玉楼那欲语还休的风致。
面对崔时雍时,他的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和撕裂。
当崔时雍靠近,那熟悉的香气包裹过来时,秦叶生依旧会心跳加速,会产生那种卑微暗恋得到回应,近乎晕眩的幸福感。
他会贪心地汲取着对方偶尔流露的,或许带着算计,或许真有几分真心的温柔。
然而,有时,当崔时雍的手指触碰到他的皮肤,或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他时。
一股完全陌生,冰冷却尖锐的情绪会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窜起。
是恨意。
一种沉淀百年,带着血泪的刻骨仇恨。
有一次傍晚,崔时雍来到画室,站在他身后看他为另一幅小画做最后的润色。
崔时雍靠得很近,呼吸几乎拂过他的耳畔,带着赞赏的语气低声道:“这里的色彩过渡,处理得很妙。”
那一瞬间,他心中涌起的,并非全是受到夸赞的喜悦,还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将手中这支尖锐的修复笔狠狠向后刺去的冲动。
那冲动如此清晰,如此暴戾,吓得他脸色煞白,连忙死死咬住唇,才遏制住这可怕的念头。
他抬起头,看向崔时雍,眼神里充满挣扎与痛苦。
爱恋与恨意,两种截然相反,却都无比强烈的情感,在他心中疯狂撕咬。
他想靠近这个男人,却又想将他推开。
他想得到他的认可,却又想摧毁他所珍视的一切。
他渴望他的拥抱,却又在对方靠近时,感受到来自另一个灵魂的排斥。
崔时雍显然也察觉到他这种极其不稳定的状态。
他会微微蹙眉,探究的目光在他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上停留片刻,却并没有追问,只是偶尔会吩咐阮荀贞送来的餐食里,多添一些安神补气的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