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近在咫尺,通往自由世界的门,此刻在他心中,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崔时雍向前迈步,从阴影中完全走出来,月光照亮他的脸。
比大学时更显成熟,轮廓更加分明,但眉宇间依旧是挥之不去的,深重倦意。
“你不是一直在追寻艺术的极致吗?叶生。”
秦叶生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镇定。
他抬起头,迎着崔时雍的目光,嘴角牵起轻笑,故意让那个尘封已久的旧称呼在舌尖缠绕。
“学长,别来无恙。”
黑暗中,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无声地交锋。
“我只是觉得,我可能无法胜任这份工作,那幅画它很特别,我的能力恐怕……”
“你现在缺的,不是技巧,叶生,你缺的是那种不管不顾,哪怕焚毁自己也要抓住一点真实的疯狂。”
他只感觉自己像被剥光衣服,站在对方面前,所有隐秘而阴暗,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角落,被看个一清二楚。
“那幅画,它需要的就是那种疯狂。”崔时雍的声音带着蛊惑。
“而你,是唯一可能理解它,并且有能力将它从时间的废墟里打捞出来的人。”
“当然,如果你坚持要离开,我不会拦你。定金你可以不用退还,就当是弥补你这几天的精神损失。”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笔巨款只是无关紧要的数字。
“门就在你身后。”
说完,他不再看秦叶生,而是转身,走向客厅深处。
秦叶生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选择沉默地配合这场演出。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孤零零的行李箱。
退回定金,轻易脱身,回到过去那种腐烂的生活。
还是留下,面对那幅诡异的画,面对自己内心一直被逃避,关于艺术和情感的真相。
良久,秦叶生弯下腰,提起那个行李箱。
但他没有走向大门。
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着通往自己房间的那条廊道走去。
自那夜之后,诡异的平衡巧妙达成。
他不再提及离开,仿佛那晚的失控,只是被夜色蛊惑后的梦游。
天亮后,梦醒了,一切便该回归正轨。
但是某些细微的变化,已如同春雨渗入泥土,无声无息却切实地发生着。
秦叶生开始在意自己那身沾满各色颜料的旧工作服是否过于邋遢,嫌弃它领口磨出的毛边,袖口洗不掉的凝垢。
会站镜子前,耐心地将他那头总是桀骜不驯的乱发捋顺。
尽管他知道,不过几个小时后,它们又会在专注工作时被他无意识地抓挠得一团乱。
他的动作神情,伏案于画作前那种专注,不再是仅仅为了工作,更是为了观众席上,那位隐形的看客。
手下的笔触因此变得愈发轻柔,仿佛每次落笔,每次用溶剂小心翼翼的清洗,都是在分享着唯有彼此才能意会的秘密。
空气中那若有若无,属于崔时雍的木质冷香,成了这出漫长默剧里最动人心弦,也最私密的配乐。
他会在调色时微微走神,捕捉那缥缈的气息,像瘾君子汲取赖以生存的养分。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疯了。
这是一种何等畸形,何等卑微的疯狂。
将别人的窥视当作甘霖,将无形的囚笼当作舞台。
在这病态的互动里,秦叶生找到某种扭曲的支点,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自我价值,让他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每次阿贞端着餐食或是送来新的修复材料时,他会产生奇异的错觉,仿佛自己能透过这双尽职尽责的眼睛,看到其背后那个真正在注视着他的人。
崔时雍的目光,是否也如同阿贞的表情一样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