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归江城（第1页）

寒假的高铁一路向南，穿过无数隧道与田野，北方的皑皑白雪，慢慢过渡成江南湿冷的冬雨。

列车驶入江城站的时候，天空飘着细密雨丝。空气潮湿，扑面而来是熟悉的江水与湿润泥土混合的味道。

外婆和顾远川早早就在出站口等候。顾远川不需要助行器，只是行走的时候脚步依旧有些迟缓，左臂还留着旧伤带来的轻微不便。看见走出来的顾南枝，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南枝。”

顾南枝快步上前，一把握住父亲的手。阔别半载，再见到亲人，一路赶路积攒的疲惫尽数散开。沈照野跟在身后，手里拎着在北京挑选的礼物，礼貌地和老人问好。

回到城南老房子。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外婆种的几盆腊梅，寒梅盛放，满屋子浮动清浅的幽香。晚饭一桌子家常菜，都是顾南枝少年时代爱吃的菜。饭桌上热气腾腾，碗筷碰撞轻响，闲话家常。

晚饭过后，顾远川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叫住两个年轻人。

灯光暖黄，落在男人历经磨难的脸上。几年复健，他身体好转很多，可那些伤痛刻下的痕迹无法抹平。

“在北京，过得还好吗？”顾远川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挺好，课业很重，但很充实。”顾南枝回答。

顾远川又转头看向沈照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照野，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知道，当年你站在了正义这边。可你要清楚，往后和南枝在一起，你要扛的，不只是两个人的欢喜，还有她过去所有的伤痕。”

沈照野脊背挺直，郑重地点头。

“顾叔叔，我明白。我不会要求她彻底遗忘过往，我只会陪着她慢慢和过去和解。开心也好，梦魇也好，我都会在。”

顾远川微微颔首，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再多言。这么多年的风雨，他早已经看透许多。恩怨已经交给法律，余下的，只盼女儿一生安稳。

这个寒假，他们过得安静松弛。

白天顾南枝陪着父亲去江边散步，慢慢走，慢慢聊。沈照野常常一同随行。江风浩荡，江水滚滚东流，和少年时代无数次来过的江边一模一样，只是人心已经不再被仇恨紧紧裹挟。

某天午后，秦若华约他们出来喝茶。茶楼临着清江，玻璃窗外面雨丝绵绵。

秦若华气色比从前舒展很多，褪去了旧日的纠结怯懦。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热茶。

“我上个月去看过沈仲谦。”她语气平静，不带波澜，“他在里面改造，身体大不如前。我们之间，只剩下一份名存实亡的婚姻，过完这个春节，我会提交离婚申请。”

顾南枝和沈照野都没有意外。这么多年，秦若华困在那段婚姻里承受太多枷锁，如今终于打算彻底抽身。

“你想好就好。”沈照野轻声说。

“我放下，不是原谅他当年做下的恶。”秦若华淡淡一笑，“是放过我自己。这么多年，我背负太多沉默带来的愧疚。往后，我只为自己活。”

窗外雨落清江，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涟漪。

假期之中，也和林昭月、徐思远相聚。林昭月读中文系，泡图书馆，写散文，日子过得恬淡；徐思远在上海理工院校，忙竞赛忙项目，少年身上的棱角磨平不少。

四个人坐在老城区的小火锅店里，热气蒸腾。

林昭月看着对面的顾南枝与沈照野，笑着感慨：“真不敢想，一晃已经过去这么久。当年高三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日子，好像一场梦。”

徐思远搅动碗里的蘸料，撇撇嘴：“梦也好现实也罢，好歹大家都走过来了。”

窗外江城的冬雨绵绵不绝。短暂的寒假很快走到尾声，他们又要重返北京。离开江城的前一天，两个人悄悄绕到老居民楼的废墟外围。旧楼拆迁进度过半，只剩下断壁残垣，爬满藤蔓。

顾南枝远远望了一眼那扇记忆里的五楼窗户，没有走近。

“走吧。”她轻声说。

不再需要直面那片伤痛，她已经可以远远回望，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