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第一场冬雪来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末尾,寒流席卷整座城市。夜里气温骤然跌落到零下,清早推开宿舍窗户,漫天碎雪洋洋扬扬落下来,清华园的银杏残叶还没有落尽,便被白雪厚厚覆盖。
顾南枝抱着外婆寄来的包裹站在宿舍窗边,呵出的白气撞在冰冷玻璃上,晕开一片白雾。帆布包裹沉甸甸的,里面是一件手工织的深灰色厚毛衣,还有一封外婆手写的信,纸页带着家里旧书桌淡淡的木香气。
她拆开信封,外婆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南枝:北京下雪了,记得多穿衣。你爸复健比去年好很多,已经可以不用助行器短距离走路。不必强迫自己把过去全部忘掉,但外婆只盼往后你的日子,甜要多过苦。家里一切安好,勿念。放假记得和照野一同回来。
顾南枝指尖抚过信纸,眼底漫开一层薄薄的湿意。来到北京两个多月,忙碌的课业填满朝朝暮暮,课堂、实验、小组项目连轴转,很多时候忙到深夜,躺下就沉沉睡去。可江城那些潮湿沉重的过往,并不会因为距离就彻底销声匿迹。
依旧会做梦。梦里回到城南旧楼,回到三年前那个血色黄昏,刺耳的巨响在耳边炸开。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心口都是闷沉沉的钝痛。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照野的消息。
楼下,我带了烤红薯。
顾南枝把信件仔细折好收进信封,揣进外套内兜,抓过围巾就往外跑。
宿舍楼楼下的行道树已经落满积雪。细碎雪花落在肩头,转瞬化成冰凉的水渍。沈照野站在路灯底下,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雪,两只手揣在口袋,手里捧着两个用牛皮纸裹住的烤红薯,热气透过纸张袅袅向上蒸腾,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白雾。
看见顾南枝跑出来,他往前走两步,把其中一个温热的红薯递过来。
“刚从校门口小摊买的,趁热。”
顾南枝接过来,滚烫的温度隔着牛皮纸烘热冻得发僵的指尖。两个人并肩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散步,脚下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路灯的光晕落下来,雪花在光絮里漫天飞舞。
“看外婆的信看红眼睛了?”沈照野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
顾南枝点点头,把信纸拿出来递给他看。沈照野停下脚步,就着路灯柔和的光慢慢读完,指尖轻轻摩挲信纸边缘。
“过年我们回江城。”他轻声说,“去看外婆,看顾叔叔。”
“嗯。”顾南枝咬了一口烤红薯,甜糯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北京深冬刺骨的寒气。
他们慢慢走到荷塘边,湖面已经完全封冻,白茫茫一片。四下行人稀少,只有落雪无声。
来到北京之后,他们拥有了旁人眼里无比自由的大学生活。不必再躲避跟踪恐吓,不必在流言夹缝里小心翼翼生存,不用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提防暗处的危机。可创伤留下的印记,像浅淡的疤痕,安静蛰伏在骨血里面。
顾南枝偶尔会突然沉默,情绪毫无征兆沉下去;夜里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会给他发一条简短消息。沈照野无论多晚,都会接起电话,不需要说太多大道理,就安安静静听她呼吸,陪她说话,等她情绪慢慢平复。
“有时候我会觉得很不真实。”顾南枝望着冰封的湖面,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我们真的逃离江城那些苦难了吗?好像只是隔着一千多公里,把它暂时丢在了身后。”
沈照野站到她身侧,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圈仔细绕在她脖颈上。围巾上面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
“不是逃离。”他轻声纠正,“我们不是把苦难丢掉,是带着它往前走。伤疤不会消失,但它再也不能主宰我们的人生。”
他伸出手,把顾南枝冻得冰凉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口袋里暖融融的,两只手紧紧靠在一起。雪花持续飘落,落满二人的发顶,远远看去,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假回去,陪叔叔多走走。”沈照野说道,“秦阿姨说,今年过年,她也在江城。”
顾南枝抬眼看向他。秦若华这些年已经彻底和沈家旧的圈子切割开来,专心在大学授课,偶尔会去监狱探视一次沈仲谦,仅仅是履行一份亲人的本分,不带爱恨,也不谋求和解。
顾南枝轻轻“嗯”了一声。
风雪漫过荷塘,北京的冬夜漫长寒冷,可掌心里握住的温度,真切而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