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德权,比沈照野想象里苍老太多。
江西宜春街边一条不算繁华的商业街,他开了一间小规模建材小店,门口堆着水泥包、成卷防水材料。本人蹲在店门口,拿一把旧茶壶沏茶,茶垢厚厚糊住壶嘴。
看见并肩走来的顾南枝与沈照野,冯德权抬眼,脸色骤然僵住。他认得沈照野,眉眼承袭秦若华的模样,一眼就能对上;顾南枝的轮廓也刻在他记忆深处——顾远川的女儿,骨子里那股冷硬倔强,几乎一模一样。
“冯叔。”沈照野率先开口。
冯德权慢慢站起身,身形比记忆里更加佝偻瘦削,鬓角大片花白,双手攥紧茶壶,指节不住轻颤。他不答话,转身径直走进店铺。二人对视一眼,紧跟着跨进门内。
店内杂物堆积得满满当当。冯德权拖来两把塑料矮凳递过来,自己落座一张磨得发亮的藤椅,点起一根香烟。烟雾缭绕,把他的神情揉得模糊不清。抽了两口,他才哑着嗓子出声:“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
顾南枝直视他:“那您愿意把实情说出来吗?”
冯德权的眼底翻涌愧疚、恐惧,混杂一团。狠狠吸一口烟,烟头明灭:“你父亲,是个好人。当年顾远川找上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兜不住。可我怕。他劝我站出来作证,我不敢。连夜跑了。跑之前,我偷偷把一部分材料寄回老家亲戚手上。可顾远川一出事,我吓得直接把东西一把火烧干净,只求自保。”
顾南枝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指甲深深陷进皮肉,没有出声打断。
沈照野沉声开口:“冯叔,你还记得多少细节?希望你写一份完整证词,或者跟我们回江城,向办案机关如实陈述。”
冯德权掐灭烟蒂,指尖抖个不停:“沈照野,你这是要亲手送你父亲去死。”
“他该不该接受法律审判,不由你,也不由我来下定论。”沈照野脊背绷直,“三年前顾叔叔差点丢掉性命,顾南枝险些沦为孤儿。冯叔,你也有女儿。倘若当年你的孩子,站在记者镜头前哭诉父亲清白,你会作何感想?”
冯德权面部肌肉剧烈抽动,低下头,粗糙手掌死死捂住整张脸。漫长的沉默过后,一声沉重长叹从指缝溢出来:“你们在这里等我两天。我把记得的全部写下来。两天之后,过来取。”
两天之后,二人再度赴约。店铺大门紧闭,门口堆放的水泥建材消失大半,店内物件被搬空许多。顾南枝的心直直往下沉。沈照野上前敲隔壁邻居家门打听消息。隔壁住户说,前两天夜里来了一伙陌生男人,把冯德权接走,去向不明。
冯德权又消失了。
沈照野心里清楚,他不是主动潜逃,是被沈仲谦那边的人截走。站在空荡荡的店屋门前,江西风卷着尘土打在脸上,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顾南枝上前,伸手牢牢握住他的手腕。
“我们还有别的出路。”她的声音稳定而坚硬,没有半分破碎。
沈照野转头看向她。少女眼底覆着一层薄冰,凛冽,却没有崩裂。掌心用力,骨节相触隐隐作痛。
“这次,我们只能赢。”沈照野咬着牙。
顾南枝重重点头:“我们一定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