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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第1页）

翌日清晨，顾南枝比往常来得更早。

推开教室大门，屋内空无一人。灰蓝色天光透过玻璃窗漫入，洒在空荡荡课桌椅上。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取出英语课本。单词整齐排布纸面，如同沉睡的碎石子。

指尖落在书页，却没有往下翻动。脑海反反复复回放昨夜沈照野发来的那条信息。“明天早上，我还会在教室后面等你。”

顾南枝合上课本，又再度打开。重复两三次，最后长叹一口气，额头抵上冰凉的书页。心里暗自吐槽：真没出息。

天光一点点彻底透亮。后门被推开，沈照野走了进来。看见顾南枝已经端坐座位，他微微一怔，放下书包，没有出声。

偌大教室只剩他们两个人。这份安静和往日全然不同。从前是刻意制造出来的隔阂，是心照不宣的回避；而今，空气里多出别样的质地，好似刚刚凝固成型的琥珀，将两人一同封进同一片透明的空间。

顾南枝没有回头，却清晰捕捉到椅子拉开、书包搁置桌面、身躯落座的细碎响动。微弱声响在清晨空旷教室里被放大，一下下落进耳膜。

“你来得很早。”沈照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裹挟刚睡醒的沙哑。

“睡不着。”顾南枝答道。

“我也是。”

顾南枝指尖轻轻在英语课本纸页划下一道浅痕，没有回话。沈照野也不再多言。一人低头对着英语课本，一人静静望着她的后脑勺。晨光一寸寸爬进窗户，填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空隙。

月考风波过去一周有余。校园里关于顾南枝的流言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窃窃私语。

“听说没，信息竞赛市赛，顾南枝和沈照野配合得太厉害了，那道第六题，考场没几支队伍做出来。”“本来两人实力就强，强强联手很正常。”“话虽如此，但沈照野看顾南枝的眼神，跟看旁人完全不是一个温度。”

闲言碎语多多少少飘进顾南枝耳朵，她并未放在心上。林昭月却格外感兴趣，趴在她课桌之上，眼睛亮晶晶的：“顾南枝，说真的，你对沈照野到底是什么感觉？”

顾南枝埋头写物理试卷，头也不抬：“没感觉。”

“别骗我了！每次听到他的名字，你的手都会顿一下，你自己都察觉不到吧。”林昭月拿圆珠笔轻轻戳试卷纸面。

顾南枝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看吧，被我说中了。”林昭月笑得眉眼弯弯。

顾南枝伸手把她的笔推开：“你太吵了。”

“我这是关心你啊。”

顾南枝不再搭话，但心底清楚林昭月说得没错。只要听见“沈照野”三个字，注意力就不受控制被牵扯。这种失控的陌生感觉，让她隐隐烦躁。顾南枝习惯掌控自己全部情绪、思绪与取舍。可沈照野是例外。他不吃她拒人千里的冷淡，不顺着她的逻辑行事，就静静伫立在原地，不急不躁，让她无处躲藏。

信息学省赛备赛阶段，集训频次进一步加码。每周二、周五放学后，全体队员要在机房训练到晚上九点，周末下午同样占用。顾南枝毫无异议。对她而言，机房敲代码，远比置身教室应付流言要自在许多。

这天夜里集训结束，其余队员尽数离开，机房只剩他们二人。窗外桂花树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空气还残留晚饭泡面淡淡的味道。

“顾南枝。”沈照野忽然开口。

顾南枝收拢鼠标线缆，转头看向他：“嗯？”

“倘若有朝一日，我做出让你失望的事，你会怎么做？”他问得郑重，语气又轻轻的，仿佛畏惧即将到来的答案。

顾南枝凝视他片刻：“要看是什么事。”

“如果和三年前的旧事有关呢。”沈照野目光收紧，“如果有些我刻意隐瞒的过往，终究被你得知。你会选择离开吗？”

机房一片寂静，只有主机持续低沉的嗡鸣。

顾南枝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水：“沈照野，你错了。你曾经说过，你知晓我家全部遭遇。既然如此，你该明白，我最无法接受的，不是隐瞒，而是欺骗。倘若你所作所为对得起我，对得起我父亲，也对得起你本心，那你不必来问我。可若是你内心摇摆不定，那该思索的人是你自己。”

她目光沉静无波：“我不会轻易离开，但倘若你真做出逾越底线的事，我会清清楚楚让你知道。”

说完，她背起书包转身走出机房。

沈照野孤零零站在空旷机房中央，头顶白炽灯轻微闪烁。听着楼道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如同一条缓缓消散的河流。而他立在岸边，手中攥着一大堆尚未说出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