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高一很快就接近尾声,需要文理分科了。
文理分科是件大事,至少对学生和家长来说是的。说是大事是因为会影响后面的高考,但是大事并不是难事,选科其实不太费事,文科好就选文科班,理科好就选理科班,至少对当下算是最优的选择了。选了文科班还有历史政治班和历史地理班,理科班则有物理化学,物理生物和物理地理班三种选择,也是依葫芦画瓢,选自己擅长的。闻衡远也是想都没想选了物化班。
高一期末考试结束,紧接着就是各自前往新班级。闻衡远一大早便来到了新教室,意外地发现了初中同班、也是初中最要好的朋友之一的黎序川。其实这不是在高中第一次遇上黎序川,两人在数学竞赛班也是同学。两人中考结束的暑假并未碰面,在高中第一次碰面的时候闻衡远总感觉有点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打招呼和初中见面并无二样,但似乎没了往日的那种亲近,多了一些陌生感。
"老黎,你也在9班啊!"闻衡远拍了拍黎序川的桌子并报以灿烂的笑容,随手把书包塞进黎序川旁边的桌子便坐了下来。
"真是巧了啊",黎序川发现闻衡远和自己一个班,也很惊喜。
之后新班级的班主任林骥来到了教室,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开始了程序般的讲话。林老师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和数学竞赛何老师是大学同学,长得温温和和,说话也是如此。不过这一大早的大家听了半个小时的官话,加上声音柔和,一下成了催眠曲,大家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像是装了吸铁石和铁片一样,忍不住要碰到一起。
"好,今天就说到这里。下面重新排一下座位,然后大扫除,放学。"
说完便让所有同学出去排队。闻衡远和黎序川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看来是要按身高重新排座位,这下没法再做同桌了——黎序川身高中等,但是闻衡远是班上最高的几个之一。
不出意外,闻衡远坐在了最后一排,对此他早已习以为常。新同桌是包岩焱,其实两人早在初中就见过,只不过不在一个班不太熟。包岩焱块头很大,个高,戴着黑框眼镜,看着非常稳重。两人刚坐在一起先是聊了聊都认识的几个初中同学,然后互相问起暑假安排。两人发现暑假在学校还能天天见,一个得每天上数学竞赛,一个每天上化学竞赛,于是约好了中午一起吃饭。
"远哥",前桌突然回头抛了个媚眼,闻衡远和包岩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前桌是王遥,高一闻衡远隔壁班的,两人在活动课上一起打过篮球,闻衡远上篮曾不小心踢了王遥的屁股,被王遥念叨了很长时间。
"王遥,有屁快放哈哈哈。"
"暑假作业靠你们了",王遥又抛了两个媚眼。
"林老师来了。"包岩焱对着王遥说,说完立马坐得很端正。
王遥被吓得一激灵,跟被电击了一样立马转过身坐好,可是看了下四周并没有林老师,发现自己被耍了,转过头满脸怒气:"我……"第一个字刚出口,发现林老师真从后门进来了,小脸憋了个通红,把剩下的话硬是咽回了肚子。
"把椅子放桌上,大扫除,结束了自己回家。最后一个走的锁门锁窗。"
林老师走后,闻衡远和包岩焱捂着肚子大笑。
在笑声中,暑假姗姗而来。暑假的生活简单平淡但并不乏味。C市的夏天非常闷热,早上只要日头升起,阳光便透过空气里的水汽折射无数次,腾地一下像是要把整座城蒸熟。闻衡远一般很早就到教室,晚了天气热,走几步就是一身汗,他可不喜欢一整天都是湿漉漉的衣服裹在身上。中午的时候,和黎序川、包岩焱或是竞赛班的其他几个好友去吃饭。假期的学校门卫比较松散,平日里不让学生出校门,假期则是少了这个限制。闻衡远几人喜欢去学校周围的几家面馆吃饭,点个小笼包,再配碗豆腐汤或者菜肉馄饨,便是大家喜欢的一餐午饭。吃腻了这几样,几人便去旁边的一家快餐店来一份咸肉豆腐煲,豆腐里加上鲜肉和雪里蕻,味道鲜掉眉毛。那家快餐店卖的其实是真空包装的食物,但那时似乎还没有"预制菜"这个词,大家都是觉得味道好便够了。上完一天的课便是去球场上挥汗如雨,做不出题的苦闷,模拟考试的紧张,不得要领的无奈,都在一次次投篮、奔跑中被夏日傍晚的风吹到身后。晚上回到家和爸爸妈妈一起吃饭,然后完成当天的作业题。每天的日子像时钟般沿着既定轨道重复。
闻衡远其实挺享受这种生活,充实而有规律。晚上的竞赛作业其实没几道题,不过题并不容易,做起来也没那么快。做完后便有一些属于他自己的时间。他喜欢看小说,不是玄幻修仙那种,而是那种文学名著,比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活着》《围城》这种,这个暑假他一直在读《平凡的世界》。这在同学中显得有些奇怪。高中生通常不太愿意读这类书籍,会觉得枯燥,而且离生活太远,很难共情。
但是闻衡远发现并不是这样。这些书通常开头是乏味寡淡的,没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或是"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长如夜"那种挑动人情绪的语句,但是只要熬过开头,闻衡远经常会被精妙的情节以及细致的描写所吸引。他经常会把自己代入书中角色,问自己如果处在角色的处境当如何。思考之后心情往往泛起涟漪。苦,太苦了,书里主角的人生常常太苦了。闻衡远其实很难接受不好的结尾。
七月初七那天晚上,竞赛作业写完得比平时早。闻衡远拉开抽屉,翻开一本相册,那是一本初中的相册。相册中大部分是初中闻衡远和班上同学的各种活动照片以及毕业照。不过也有几张是例外,都是同一个女生的照片。女生名字叫许弥清,人如其名,长得也是清新而阳光。她是闻衡远的初中学妹。
这些照片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拍的。那是初二的秋季运动会,闻衡远和许弥清都被抽去做志愿者,分在同一个检录处,负责给运动员核对号码布。第一次看到许弥清,闻衡远愣了一下。说不上来哪里好看——眼睛不算特别大,扎一个普通的马尾——但就是好看,好看得很干净,像秋日里刚洗过的一片天空,清透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天上午闻衡远的工作效率极低。核对号码布要低头看表格,他每低一次头,就要用余光确认一下旁边的人还在不在。倒是许弥清先开的口,问他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闻衡远。""哪个wen?""新闻的闻。"他后来懊恼了很久,明明可以说"闻鸡起舞的闻",显得有文化,怎么就说了个新闻的闻。
中午休息,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有老师提议志愿者合个影。闻衡远的脸通红,心扑通扑通乱跳,还是鼓足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凑过去要了人家QQ号。许弥清报数字的时候他没带笔,就用指甲在手心里掐着记,回到检录处第一件事是找了张纸把号码抄下来,抄完检查了三遍。
那天的合影后来洗出来,闻衡远厚着脸皮多要了几张有她的。
两人之后联系并没有很多,只是有时在QQ上闲聊几句,或是在闻衡远故意路过她教室时跟她打个招呼。
闻衡远反复翻看着那几张照片,右手拿起他的手机。手机还是诺基亚的,并不是智能手机。他打开QQ,发现小企鹅的头像正在闪烁,点开一看,对方的头像是灰色的。是许弥清给他的消息,可许弥清现在并不在线。"一直没跟你说,我不是今年中考嘛,没能去你的学校,只去了一中",然后是一个大哭的表情。闻衡远咧嘴笑了,但很快笑容消失了,想了很多次怎么回复都觉得不妥,打字又删了好几遍,最后只发送了"没事,加油",配上一个鼓着二头肌的手臂表情。
闻衡远放下手机,拉开窗帘看着夜空,"以后还有机会见到吗?"闻衡远在心中问自己。
暑假没剩几天了,快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