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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释读拓片（第3页）

阅览室很大，四五十张桌子，只有木春燕一个人。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单。暖气呼呼地吹，把窗外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她照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能看到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是一幅水墨画。她把褚伯鹤推荐的书单从头开始看。书单很长，有二十多本书，其中还包括三本英文的甲骨学研究著作——那是英国学者和日本学者的论文集，这些书是褚伯鹤早年收集的，褚伯鹤说

“做研究不能只看国内的东西，要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英文著作读起来很吃力。学术英语跟课本英语完全是两回事——大量的专业术语、复杂的长句、各种拉丁转写，让她每翻一页都要查好几次词典。但她没有跳过，而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啃。有些英文学者的观点跟国内的完全不同，让她大开眼界——原来甲骨文研究不只是中国人在做，全世界都有人在关注。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图书馆，下午五点离开，回到宿舍吃一碗泡面或者啃两个馒头，然后继续看书到晚上十一点。刘大姐每天关门的时候都会来催她：

“姑娘，走了走了，该锁门了。”

她总是说

“马上马上”，然后磨蹭五分钟才收拾好书包。有一天傍晚，刘大姐锁门前走过来，看了看她桌上摊开的书——那本英文论文集已经翻了一大半——忍不住说：

“姑娘，你学的这个专业，将来能干什么？”

木春燕想了想说：

“做研究。”

刘大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表情里有一种

“这姑娘真不容易”

的意味。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

“食堂关了，你吃饭别凑合。后街有个拉面馆，寒假也开着，你去尝尝，大碗的才八块钱。”

晚上回到宿舍，木春燕给母亲打了个电话。信号不太好，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燕儿，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再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母亲没有追问原因——她大概已经猜到女儿是为了省钱，也为了看书。

“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食堂关了，你吃什么？”

“后街有个拉面馆，大碗的才八块钱。”

又沉默了一会儿。母亲说：

“别光吃泡面，对身体不好。钱不够跟我说。”

“够了，妈，你别操心。”

挂了电话，木春燕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宿舍里很安静，暖气管道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窗外是冬天的黑夜，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路灯的橘黄色光晕。

她想起小时候在苍梧郡的冬天，母亲在厨房里煮红薯粥，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整个院子都是甜的。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孤独，因为孤独需要对比——需要知道热闹是什么样子，才能体会到没有热闹的滋味。

现在她发现，孤独其实不是一种处境，而是一种选择——你可以选择被孤独吞没，也可以选择跟孤独相处。她选择了后者。桌上的英文论文集翻到了第一百二十页。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今天她有些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想家的感觉像一根细线，不疼，但一直拽着她。

她索性放下书，从柜子里拿出温如晚给的辣酱，拧开盖子，用筷子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辣味在嘴里炸开，是苍梧郡的味道——跟泺邑的辣不一样，苍梧郡的辣带着一点酸，一点甜，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香气。

她闭上眼睛，好像又回到了家里的厨房，母亲在灶台前忙活。她睁开眼，把辣酱盖好放回柜子。然后重新坐下来，翻开书，继续看。这一次她看进去了。窗外是冬天的寒风，窗内是一盏灯和一摞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