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春燕接过酸奶,插好吸管喝了一口。冰凉的酸奶滑进胃里,她觉得精神好了一些。她坐在桌前,盯着墙上那张纸发呆。那两个正确的字——
“狩”和“夙”
——在纸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狩”字的论证链条是完整的——从字形到文例到史实,每一步都有依据。
而“夙”字更多靠直觉走对——她觉得字形上半部分像月亮还没落下去的样子,跟“夙”的含义吻合。但靠直觉走对和靠证据走对是两回事——前者是运气,后者才是能力。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直觉是起点,证据是终点。从起点到终点的路,叫做训练。”
窗外的雪还在下,宿舍里暖气呼呼地响。她把酸奶喝完,洗了脸,上床睡觉。躺在被窝里,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刻痕。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沮丧——对了两个就是进步。上一次对了零个的是三十年前的褚伯鹤,而现在的她,至少已经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一月中旬,泺邑下了一场大雪。雪从半夜开始下,到早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校园里的树全白了,草坪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地毯。雪停了之后太阳出来,雪面反射着刺眼的光,整个世界亮得晃眼。校园里的人明显少了——考试周结束,大部分学生已经收拾行李回家,宿舍楼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走廊里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312宿舍里,苏晓棠正在往行李箱里塞最后一件羽绒服,嘴里念叨着
“终于能回家了,泺邑的冬天太干了,我嘴唇都裂了。”温如晚把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用一块布盖好,又把桌面擦了一遍。方小禾已经在两天前走了,她家九原远,要转两趟车,走之前抱着她们每个人说了一遍
“新年快乐。”
木春燕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火车票退票成功的通知——她退了回苍梧郡的票。她退了回苍梧郡的票。动车二等座单程三百多,来回六百多,够她在学校吃两个月食堂了。
“你真不回去?”
苏晓棠拉上行李箱拉链,抬头看她。
“不回了,开学再回,”
木春燕把手机放下,
“来回太折腾,在学校能多看些书。”
苏晓棠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大概想说
“书什么时候都能看,过年还是要回家”
——但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你注意身体,别光看书不吃饭。”
温如晚也走过来,递给她一袋苍梧郡产的辣酱:
“我妈让我带的,说想家了就吃点家里的味道。”
木春燕接过辣酱,瓶子上贴着超市的标签,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温如晚的妈妈大概不知道这瓶辣酱最终会被一个想家的女孩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打开。她笑了笑说
“谢谢。”室友们走后,宿舍空荡荡的。四张床只剩她一张,对面的床铺光秃秃的,床单都被带走了,露出棕色的床垫。她把温如晚给的辣酱放进柜子里,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书包去了图书馆。寒假的图书馆只开一个阅览室,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木春燕是每天第一个到的人。管理员刘大姐五十多岁,每次开门都能看到木春燕站在门口,裹着厚厚的棉服,鼻尖冻得通红。
“姑娘,你比我还准时,”
孟大姐一边开门一边笑着说,
“你们年轻人觉不多吗?”
木春燕笑了笑:
“在家也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