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托洛有时写:无光,雾厚。
有时写:远处似亮,风大,无法确认。
有时什么也没写,只夹来一张渔村孩子画的歪船。
纲吉照样把它们归档。
不确定的,留在不确定处。
**六**
来到意大利后的第四个年末,潮汐主表铺满了半张长桌。
记录跨过几个季节,固定联络点多了几处,商船线与邻村口供也比最初齐全。雨月重新核过历法,阿诺德重新核过经手人,纲吉又把每一格从头看了一遍。
最后的季度汇总仍只有几句:
“若干记录疑似东偏,未能排除观察点、海况与转述误差。”
“未得到稳定周期。”
“东向,待核。不可行动。”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东渡盘缠已经有了一只不算轻的钱袋。海图仍夹在底册里。神父旧册的随身抄页、日语纸条和巴尔托洛的第一封信都各自封好,注明来源和保管处。
这些东西还不能送他回并盛。
可它们至少不是空话。
年夜饭时,雫照旧端了荞麦面出来。汤头比往年清,葱花也正好。蓝宝吸了一大口,被烫得直抽气,纳克尔笑得差点把杯子碰翻。
G尝了一口,只说:“今年没糊。”
这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
纲吉低头吃面,忽然想起以前自己会在节日里既高兴又害怕:高兴有人记得,害怕记得得太多,就会把并盛忘掉。
现在他仍会想妈妈,仍会想那条上学路,也仍会在翻开底册时停很久。
但他知道,记住这里,不等于背叛那里;想回去,也不等于可以不管眼前的人和事。
守夜的钟声响过后,他回到账房,把潮汐表、底册和任务本并排收好。
雫在年末账页写:
“底册补录三页;原始记忆由本人持有,副本可查。”
“任务回程账无遗漏。”
“潮汐底表待补,东向不可行动。”
她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雪落得很轻。远处的海仍在很远处,谁也没有替它下结论。
而镇里的联络点、跨镇委托和账目助手已经比去年更多。Giotto需要订的新规矩越来越厚;斯佩德在另一张纸上算着防线、人手和成本,谁也还没有把那张纸摆到桌面中央。
纲吉把东渡盘缠放回抽屉,锁好。
他没有追海,也没有把路忘掉。
他只是先把下一次该怎么回来,写在了任务卡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