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礼拜去河滩的路,冬天走起来,脚下的土是硬的。
芦苇枯了,黄白一片,风一过,哗啦啦响得像谁在远处鼓掌。天还是好好合着,严丝合缝。他站在当初醒来的位置,看一会儿,祷告一样,然后回去。
入伙前后,Giotto从南边大学城带回了一封信。信是那位收古书的先生写的,字迹花哨,一整页。纲吉捧着雫的翻译,站在廊下听她念——
"敝处翻检历年编年,另得一则:某年大旱,天上开窗,坠一异人,言语不通,居数月,无疾而终,葬于圣某堂后。"雫念到这儿,停了,抬眼看他,"没有失踪。没有鞋。这一位,是死在了这边。"
纲吉捏着信纸的边角,捏得发皱。
院子里很静。柠檬树的叶子绿得发黑,去年黄透的那颗果子,早就没有了。
"纲吉桑。"雨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手里照旧端着茶。他把茶递过来,声音还是不疾不徐,"你注意到没有——那位先生找了这么多年,拢共找到两则。两则里,都是门真的开过。"
纲吉抬起头。
"一扇门开过两次,"雨月说,"就还会开第三次。我在东边的港口听老船工讲过:看见过一次鲸鱼的海,就会一直有鲸鱼。"
……这话没什么道理。
可纲吉把茶接了过来,喝了一口,是东边的味道。他把信纸抚平,夹进了笔记本里,夹在页脚写满数字的那一页。
**二**
来到这里的第一百天左右,宅子里议了一件“大事”。
所谓议事,就是长桌上的饭吃到一半,G把筷子——不,把面包往桌上一放:"南边三个村子的人,下个月到。港口的货,月底一批。山里那笔账,得有人去收。"他掰着指头数人头,数到自己手指头不够用,眉头拧成了疙瘩,"人手不够。"
"那就再招。"纳克尔嘴里塞着面包,含混不清。
"招谁?北边来的那些,查三代都查不清楚?"
一直没说话的Giotto放下汤碗,慢悠悠开了口:“账房需要一个能核对的人。纲吉已经做了几个月,或许可以让他试试更固定的事务。”
满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目光"唰"地转向纲吉。
纲吉一口汤呛在嗓子里,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咳——我?!"
"你。"G把这两个字咬得铁硬,随即话锋一转,"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G冷笑一声,敲了敲桌面,"你算什么东西——借宿的客人。客人不接活儿,客人不用命。上次让你跟着送个面包都算我破例。真入了册,你就得跟所有人一样:任务派到你头上,你不能不去;刀子朝你过来,没人保证躲得开。"
他环视一圈,最后落在Giotto脸上:"当初收留他,说好了是找到路就走。入了册,就不是客人了。"
这话难听,但在理。连雫都没插嘴。
纲吉放下汤匙。他其实想过这一天。整个冬天,他都在想。
"G,"他开口,声音不大,意大利语磕磕绊绊,但每个词都是他练过的,"我要入伙。"
满桌又静了。
"理由。"G抱着胳膊。
理由。纲吉在心里把那些理由过了一遍——为了报答?为了名分?都不全是。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真正的:
"你们的任务,去很多地方。港口、山里、南边的村子。"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地方,都有老人,有传说,有旧书。我想一边干活,一边问——问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他抬起头,环视这满桌的人,把话说完:
"我在这里多走一步,就离回家近一步。"
没有一个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