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
**二**
雫不是没想过把他送走。
事实上,捡回来的头一个晚上她就盘算好了:等这孩子缓过来,能吃能走了,就领去镇上那间收容孤儿的教会,托修女照看。这种年头,丢了孩子的、没了爹娘的、从北边逃下来的,一茬接一茬,教会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她把人捡回来,喂饱,养好,送进教会,这桩"顺手之善"就算功德圆满,谁也不欠谁。
她是这么想的。
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直到那张脸从泥巴底下露出来为止。
"教会?"雫一边翻箱倒柜地找衣服,一边自言自语,"送教会?"
多浪费啊。
这要是送去教会,教会里那些老修女只会把这孩子往人堆里一塞,从此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只能在那个收容所里,像一个哑巴一样,活到成年,活到死。
而如果带到那人面前——
雫"哗"地扯出一件压箱底的旧衬衣,抖了抖灰,回头冲纲吉一笑。
纲吉被她笑得后背发凉。
"纲吉,"雫把衣服丢给他,"换好。跟我走。"
"去、去哪儿?"纲吉抱着那件灰扑扑的、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旧衬衣,一脸警惕,"你是不是要把我卖了?!"
"卖你?"雫觉得好笑,"你值几个钱啊。"
纲吉:"……"
"放心,"雫难得地放软了口气,用那种磕磕绊绊的日语说,"我带你,去见一些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藏都藏不住的兴味:
"他们见到你,一定会,很有意思。"
纲吉觉得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像好话。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连一句"你好"都说不出口,唯一能听懂他话的人就只有面前这个自称"雫"的少女。她说带他去见人,他就只能跟她去见人。
纲吉低下头,把那件旧衬衣套上,袖子长出一截,挽了两道。衣摆垂到大腿,裤腿也长,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袋别人不要的旧衣裳里。
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
她推开门。门外,那个粗壮的中年男人探过头来,用那种话咕哝了两句,雫回了几句,男人"噢"了一声,露出"行吧"的表情,缩回去了。
雫回过头,朝纲吉伸出手:
"走。"
纲吉看着那只手。
十四年的人生里,这只手他昨天才认识。可它递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握住了。
**三**
纲吉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是:旧。
青石板的路,被马车的轮子磨得发亮。两边的房子是石头的,高高低低挤在一起,阳台上晾着颜色晦暗的衣裳。头顶拉满晾衣绳,影子一格一格地落在脸上。空气里混着马粪、麦子、油烟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热烘烘的味道。
街上的行人不少,男的裹着旧外套,女的包着头巾,脚步都很快,像赶着去什么地方,又像怕被什么人叫住。偶尔有人瞟一眼他们——主要是瞟他——目光落在他那张脸上,停一停,又移开,没人在意。
一个东方脸的少年,在这一带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纲吉紧紧跟在雫身侧,走三步就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他听不见她在跟他说什么——她说了,他听不懂,她只好又用日语磕磕绊绊地翻译——大意是:别乱跑,别乱看,跟着我,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扔进河里喂鱼。
"骗你的,"雫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扔进河里,捞上来,再扔一次。"
纲吉:"……你根本就是想看我哭吧?!"
"嗯,"雫大方承认,"你哭起来,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