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十四岁的少年,再也撑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绝望的、闷在膝盖里的那种。是被全世界抛下之后、突然被人接住的那种。哭得又凶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少女被这哭声吓了一跳,手里那勺糊糊差点洒了。
"……喂、喂,别哭啊,"她手忙脚乱地换日语,换得磕磕绊绊,舌头都快打结,"再哭、再哭就、就不给吃了啊。"
可她到底,没把那碗收走。
**四**
那碗糊糊是什么味道,纲吉事后回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某种杂粮煮的,咸的,有点糙,热乎乎地落进空了整整一天的胃里,烫得他打了个嗝。
少女坐在矮桌边上,看他狼吞虎咽,托着腮,时不时磕磕绊绊地往外蹦单词,像在跟生锈的日语较劲:
"……慢。吃。慢。"
"我,"她指了指自己,斟酌着,"雫。"
纲吉停下来,胡乱抹了把嘴,红着眼睛看她,磕磕巴巴地说:"我叫……沢田纲吉。"
"……纲吉。"她重复了一遍,咬字有点怪,东方的名字对她的舌头也是陌生的。她又指了指窗外那个她讲了一路的世界,磕绊地组着句子,"这里,不是,你那个地方。"
"我知道。"纲吉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知道这里不是日本……我、我是因为天上裂了一道缝,掉进来的。"
少女没有露出"你在说胡话"的表情。
她只是"嗯"了一声,慢吞吞地点头,像在把这句话归档进哪个角落。然后她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说了一长串那种话——这一回纲吉听出来了,她是替他在跟外面那个粗壮男人解释什么。
男人的声音远远地应了一声,听起来将信将疑,末了嘟囔着走了。
纲吉看着她合上门,转回身。
心里某个地方,"咚"地一下,落了地。
——没有她,他在这里,连"吃"都做不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纲吉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不是好感。这甚至算不上感激。
这是一种更底下、更粗粝的东西——求生本能。她是他和这个听不懂、说不出、连救命都送不出去的世界之间,唯一的一根线。
只要这根线还在,他就还没沉到底。
少女——雫——走回来,重新蹲到他面前,打量他那张糊着泥、糊着泪痕、糊着鼻涕的脸,"啧"了一声:
"……脏死了。"
她拧了块湿布,伸手。
"别动。"
纲吉下意识一缩,可到底没躲开——也没力气躲了。湿布带着凉水,按上他的额头,往下,擦过眉骨,擦过鼻梁。一层一层,化开的泥顺着布被带下去。
纲吉闭着眼,由她擦。
布停在半空。
他听见雫的呼吸,顿了一下。
纲吉睁开眼,看见她捏着那块湿布,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灯影下,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窗外那声沉闷的铜钟,又响了一下,"咚"地一声敲进胸腔。
纲吉还不知道,自己那张被泥遮了整夜整天的脸,刚刚露了出来。